第13章 二卷终章

“姐，姥爷的树活了。”

念娘点点头。

念家抬起头，看着她。

“姐，姥爷真的不回来了吗？”

念娘没说话。

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姥爷不回来了，”她说，“可这树在。”

念家不懂，可她没再问。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

念娘也蹲下来。

姐妹俩蹲在树下，蹲了很久。

一九六七年夏天，念娘接了姥爷的班。

不是当老板，是当这个家的老大。

栓子把账本交给她，说：“往后，你来管。”

念娘接过账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想起姥爷说的话：“你是老大。”

她把账本抱在怀里。

“好。”

那天晚上，她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看了很久。

一枚是姥爷的。一枚是沈烈爷爷的。

姥爷说，这是他命。

她把它重新戴上，贴着心口。

念家跑进来，爬上炕，挨着她。

“姐，你干啥呢？”

念娘摇摇头。

“没干啥。”

念家靠在她身上，打了个哈欠。

“姐，我困了。”

念娘搂着她。

“睡吧。”

念家闭上眼睛，睡着了。

念娘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这姐妹俩身上。

她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你是老大。”

她把念家搂紧了些。

窗外，那棵枣树在风里摇晃着，叶子哗啦啦响。

一九六七年秋天，念祖要回山东了。

他来香港两年，该回去了。那边有他爹，有他的医馆，有他的事。

临走那天，一家人送他到码头。

念娘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

“表哥，你啥时候再来？”

念祖笑了笑。

“等你结婚的时候。”

念娘脸红了，瞪了他一眼。

念祖哈哈笑了。

他走到女人跟前，跪下，磕了个头。

“姥姥，我回去了。您保重。”

女人把他扶起来，看着他。

“回去告诉你爹，让他好好的。”

念祖点点头。

他又抱了抱念家念根，跟丫头阿强他们道了别，最后走到栓子跟前。

“叔，我走了。”

栓子拍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

念祖上了船。

船开了，他站在船头，一直朝这边挥手。

念娘也挥手。

船越走越远，最后不见了。

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鸟在飞。

念娘站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念家拽了拽她的衣角。

“姐，走吧。”

念娘点点头。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风吹过来。

她想起姥爷说的话。

“你是老大。”

她抬起头，迎着风，往前走。

后头，念家念根跟着她，一步一步的。

一九六八年，念娘十九岁了。

她不再是个孩子了。她管着餐馆的账，帮着栓子打理货栈的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丫头心疼她，让她歇歇，她说不累。

念家十三了，上了中学，每天放学回来就帮她干活。念根七岁了，上了小学，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帮着擦桌子扫地。

小梅常来。她娘沈念梅又生了个弟弟，家里忙，她就跑到鲁味居来，跟念家念根一起玩。她叫念娘“大姐”，叫得亲亲热热的。

那天下午，念娘在屋里算账，念家跑进来。

“姐，外头有人找你。”

念娘抬起头。

“谁？”

念家眨眨眼。

“一个男的。长得挺俊。”

念娘愣了一下，脸红了。

她走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穿着灰布长衫，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他看见念娘出来，笑了。

“念娘，还认得我不？”

念娘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笑眯眯的眼睛。

想起来了。

是那个在码头扛活的年轻人。那个天天来店里吃最便宜的菜，吃完帮着收拾碗筷的人。那个在她十四五岁的时候，天天蹲在巷子口，往这边瞅的人。

她以为他早就不在了。

“你……你咋来了？”

那年轻人笑了笑。

“我考上大学了。来香港念书。”

念娘愣住了。

那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

“念娘，”他说，“我等了你五年。”

念娘的脸更红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家躲在门后头，偷偷看着，捂着嘴笑。

那年轻人看着她，看着这张长大了的脸，这双还是那么亮亮的眼睛。

“我叫阿福，”他说，“你还记得不？”

念娘点点头。

阿福笑了。

“那就好。”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我明天还来。”

他走了。

念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念家从门后头蹦出来，抱着她的胳膊。

“姐！姐！那个人是谁？”

念娘没说话。

可她嘴角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她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看了很久。

姥爷的命。

她把它重新戴上，贴着心口。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她身上，照着这个十九岁的姑娘。

她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你是老大。”

她点点头。

她知道。

她是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