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活在当下(1 / 2)
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这顿饭不容易,天南海北,回忆起这些年经历的事情,都在唏嘘感叹,好在今天人齐了,都平平安安,一个不落。
第二天,石头也要准备回去了,石头走的那天,女人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船早就看不见了,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鸟在飞。可她就是不走,站在那儿,望着那个方向。
魏老大陪着她,也不说话。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灰白的头发,一根一根的,在风里飘。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他爹,”她说,“石头这回回去,还能见着不?”
魏老大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从山东到香港,隔着几千里的路,隔着海,隔着关卡,隔着说不清的东西。这一别,谁知道还有没有下回。
女人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走吧,”她说,“回家。”
两个人往回走,走得很慢。魏老大的腿脚不如从前了,走几步就得歇歇。女人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回到餐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店里还亮着灯,丫头在收拾桌子,阿强在洗碗,栓子在对账,小鱼带着几个孩子在后院。念娘念家跑出来,围着他们转,喊“姥姥姥爷回来了”。
魏老大坐下,把腿伸直了,喘了口气。
丫头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他面前。
“爹,喝点汤。”
魏老大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咸的,还有点鲜,是鱼汤。
他想起那年逃难的时候,丫头才四岁,饿得直哭,他媳妇把窝头省下来给她,自己喝凉水。现在丫头三十多了,有丈夫,有孩子,会给他端热汤了。
他把汤喝完,把碗放下。
“栓子,”他说,“账咋样?”
栓子抬起头,脸色不太好。
“爹,这个月又少了。”
魏老大没说话。
这两年香港人越来越多,从北边来的,从南边来的,从四面八方来的。人多了,可钱没多。来的都是穷人,吃不起馆子,只能在街边对付一口。鲁味居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还能撑多久?”魏老大问。
栓子算了算。
“三个月。撑死了。”
屋里静了。
丫头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强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们。小鱼从后院进来,也站住了。
女人坐在魏老大旁边,握着他的手。
魏老大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家。
他想起那年闯关东的时候,一家五口,就靠着一股劲儿活下来。想起那年逃到香港的时候,一家子挤在两间小屋里,也是靠着一股劲儿撑下来。
现在那股劲儿还在。
“三个月,”他说,“够了。”
栓子看着他。
“爹,你有办法?”
魏老大摇摇头。
“没办法。”他说,“可三个月的时间,总能想出办法来。”
那天晚上,魏老大又坐在后院的枣树下。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子上。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铜钱,摸了摸那个有洞的布袋。
都还在。
他想起伊万。想起沈烈。想起那些死了的、活着的、不知道在哪儿的。
他们要是还在,会咋办?
他想不出。
可他想起伊万说过的一句话:“魏爷,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他想起沈烈说过的一句话:“你救了我的命,我记着。”
他把那些东西塞回怀里,站起来,回屋去了。
第二天,魏老大起得很早。
他去了街角那家杂货铺。老板姓周,也是山东人,来香港十几年了,跟魏老大认识。
“周老板,”他说,“借我点钱。”
周老板愣了一下。
“魏爷,你咋了?”
魏老大说:“生意不好,周转不开。借我一千,三个月还你,连本带利。”
周老板看着他,看着这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头,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求,没有虚,只有一种东西,让人没法拒绝。
他打开抽屉,数了一千块,递过去。
“魏爷,拿着。利息不要,能还就行。”
魏老大接过钱,点点头。
“谢了。”
他又去了几家,找那些老相识,一个借一点。跑了一上午,借了三千块。
他把钱交给栓子。
“拿着,进货。”
栓子看着那些钱,愣住了。
“爹,你哪来的?”
魏老大没回答。
“进货,”他说,“做好菜,等客人来。”
栓子点点头,没再问。
那年夏天,餐馆的生意好了一点。
不是特别好,是好一点。能撑下去了。
魏老大每天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时候有客人来,他就点点头。有时候没客人,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天。
女人有时候出来,坐在他旁边。
“想啥呢?”
魏老大摇摇头。
“没想啥。”
女人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很久。
那年秋天,念娘该上三年级了。
丫头给她做了新书包,蓝布的,背在身上,神气得很。她每天背着那个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放学了又蹦蹦跳跳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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