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再生事端
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三。
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湾仔的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家店铺的灯火还亮着。
鲁味居正要打烊。
丫头在擦桌子,阿强在洗碗,栓子在对账,小鱼带着两个孩子在后院洗澡。女人坐在柜台后头,打着瞌睡。魏老大靠在门口,抽着烟袋,望着外头的夜色。
那条街安静得不像话。
魏老大吸了一口烟,眯起眼。
不对劲。
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八年,从没见过这么静的夜。连狗都不叫,连猫都不跑,连风都停了。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栓子。”
栓子抬起头。
“咋了爹?”
魏老大没说话,走到柜台后头,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枪。
苏联货,他藏了八年的老家伙。
栓子的脸变了。
“爹——”
话没说完,外头响了。
轰的一声巨响,门板飞进来,砸碎了三四张桌子。碎木屑崩得到处都是,丫头尖叫一声,被阿强拽着扑倒在地。
栓子冲过去护住柜台后头的娘,回头一看,门口涌进来一群人。
黑压压的,少说三十个。手里都拿着家伙,砍刀、铁棍、斧头。打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在灯光下泛着白。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开山刀,刀尖指着魏老大。
“老东西,八年了,还记得我不?”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道疤。
想起来了。
刘永安的侄子。当年他端了刘永安堂口的时候,这小子不在,逃过一劫。后来听说去了台湾,傍上了那边的人。
“刘三。”魏老大说。
刘三笑了,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老东西,记性不错。我叔那条胳膊,你欠的。我叔那堂口,你欠的。我叔那二十年攒下的家业,你欠的。今儿个,我来收账了。”
他往后一挥手。
那三十几个人涌进来,把鲁味居围得水泄不通。
栓子从柜台后头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菜刀。阿强挡在丫头前头,浑身发抖,可没退一步。小鱼从后院跑出来,看见这阵势,腿都软了,可她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死死挡着。
女人站起来,走到魏老大身边。
魏老大看了她一眼。
“回后头去。”
女人摇头。
“死也死一块。”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怕,可更多的是别的,是这四十多年跟他熬过来的东西。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刘三看着这一幕,笑了。
“老东西,还他妈挺恩爱。行,今儿个送你们一块上路。”
他一挥手。
那三十几个人冲上来。
枪响了。
第一枪,打在最前头那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抱着腿打滚。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魏老大的枪法还是那么准,一枪一个,全打膝盖。那些人冲上来,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抱着腿惨叫,把后头的人绊得东倒西歪。
可人太多。
倒下去七八个,还有二十几个。
栓子冲上去,一刀砍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惨叫,回手一棍砸在栓子头上,栓子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栓子!”
小鱼冲过去,被一个人拽住头发,狠狠摔在地上。她捂着肚子,脸白得像张纸,血顺着腿流下来。
“小鱼!”
栓子挣扎着要爬起来,被一脚踩住脑袋,动弹不得。
阿强抄起板凳砸倒一个,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拳头雨点一样落下来。丫头扑过去护他,被人一把推开,撞在桌角上,头破了,血流了一脸。
女人冲上去要救闺女,被一个人拽住,甩手一巴掌,打得她栽倒在地,爬不起来。
魏老大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他的枪里没子弹了。
刘三走到他跟前,手里提着那把开山刀。
“老东西,你完了。”
魏老大看着他,不说话。
刘三把刀举起来。
“这一刀,替我叔还你。”
刀砍下来。
魏老大侧身躲过,左手一拳砸在刘三脸上。他只剩一条胳膊,可那条胳膊比两条都狠。刘三踉跄几步,鼻血飙出来,糊了一脸。
“妈的!给我砍死他!”
那二十几个人扔下栓子他们,全扑向魏老大。
魏老大退无可退,被逼到墙角。他抓起一张凳子,抡圆了砸过去,砸倒两个。可第三个人的刀砍在他背上,血溅出来,湿透了衣裳。
他转身一拳,把那人打飞。可第四个人的刀又砍过来,砍在他胳膊上,深可见骨。
他还是不倒下。
他站在那儿,浑身是血,眼睛却越来越亮。
“来。”他说。
那些人愣住了。
这个老头,缺了一条胳膊,中了七八刀,血流了一地,可他还站着,眼睛还亮着,嘴里还说“来”。
刘三急了,推开人群冲上来,一刀捅进魏老大的肚子。
魏老大低头看了看那把刀,看了看刀柄上刘三的手。他抬起头,看着刘三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让刘三浑身发冷。
“你笑什么?”
魏老大没回答。他伸出左手,一把掐住刘三的脖子。
刘三的脸涨成猪肝色,眼珠子往外凸。他想把刀拔出来,可刀被魏老大攥住了,拔不动。
魏老大把他举起来。
就那么举着,举在半空中。
刘三的腿乱蹬,手乱抓,可挣不开那只手。那手像铁钳一样,掐得他透不过气。
“放……放开……”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这张扭曲的脸。
“我当年留你叔一条命,”他说,“是错了。”
他的手一用力。
咔嚓一声。
刘三的脑袋歪到一边,身子软下去,不动了。
屋里静了。
那二十几个人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老头,看着他把刘三的尸体扔在地上,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们腿软。
不知道谁先跑的。
一个跑了,两个跑了,全都跑了。
只剩下满地的刀,满地的血,满地的惨叫打滚的人。
魏老大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腿一软,跪下去。
“爹!”
丫头冲过来,抱住他。她的头还在流血,可她顾不上,只是抱着他,抱着这个浑身是血的老人。
“爹!爹!”
魏老大靠在她身上,喘着气。
“丫头,”他说,“别哭。”
丫头不哭了。她咬着嘴唇,把他扶住。
女人爬过来,手抖着捂住他肚子上的刀口。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他爹,你别睡,你别睡……”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些泪。
“没睡。”他说。
栓子挣扎着爬过来,满脸是血,眼眶都肿了。他握住爹的手,握得紧紧的。
“爹,撑着,我去叫大夫。”
魏老大摇摇头。
“先把小鱼扶起来。”他说。
栓子回头一看,小鱼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身下一摊血。念娘念家趴在她身边,哭着喊娘。
栓子冲过去,把她抱起来。
“小鱼!小鱼!”
小鱼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孩子……孩子没了……”
栓子的眼泪下来了。
“没事,”他说,“你活着就行。”
外头,警笛声越来越近。
有人报警了。
阿强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过头。
“爹,警察来了。”
魏老大点点头。
“都别慌。”他说,“丫头,把我扶起来。”
丫头把他扶起来。他站不稳,靠着丫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间餐馆,他开了八年。八年的心血,八年的日子,八年的家。现在满地是血,满地是刀,满地是躺着的、叫着的、动不了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他们刚走到巷子口。
“站住!不许动!”
魏老大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警察,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丫头扶着他,浑身发抖。女人站在他旁边,满脸是血,可眼睛很定。栓子抱着小鱼,阿强扶着丫头,念娘念家躲在大人身后,不敢出声。
魏老大看着那些警察,看了一会儿。
“我干的。”他说。
那些警察愣住了。
“就你一个人?”领头的问。
魏老大点点头。
“我一个人。”
领头的看看他,看看那条空荡荡的左袖子,看看那些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看看他站着都费劲的样子。
他不信。
可魏老大就站在那儿,等着他。
那天晚上,魏老大被带走了。
女人追着警车跑,跑出去很远,跑得摔倒了,爬起来又跑。可警车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跪在路上,放声大哭。
丫头扶着她,也哭。念娘念家抱着她的腿,哭着喊姥爷。
栓子站在旁边,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泪。
他看着那辆警车消失的方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头,那条街灯火通明。
警车、救护车、看热闹的人,乱成一团。
可鲁味居的门,关上了。
门上贴着一张封条,白纸黑字,在夜风里哗啦啦响。
第二十三章
六月的香港,牢房里热得像蒸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