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时光荏苒(1 / 2)
一九五零年冬天,香港冷得邪乎。
不是那种北方的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子里头。海风吹过来,带着腥气,也带着凉气,钻进衣裳缝里,躲都躲不掉。
鲁味居的生意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够活。老客常来,新客也有,日子一天一天过,没啥大变化。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陌生人。
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瘦,脸上的颧骨支棱着。他进门之后,四下看了看,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
丫头过去招呼:“先生,吃点啥?”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们老板,是不是姓魏?”
丫头愣了一下。
“是。您认识我们老板?”
那人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磨得锃亮,用红绳穿着。
丫头的眼睛直了。她转身就跑,跑进后院,跑得气喘吁吁。
“爹!爹!外头来了个人!”
魏老大正在后院劈柴。他放下斧子,抬起头。
“啥人?”
丫头把那枚铜钱递给他。
魏老大接过来,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他的手有点抖。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枚,放在一起比了比。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店门口,他站住了。
那个人也站起来,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人开口了。
“魏爷。”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这张陌生的脸。不认识。可那双眼睛,他认得。
那是沈烈的眼睛。
“你是……”他张了张嘴。
那人笑了。那笑里有点苦,有点累,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我是沈烈的儿子。”他说,“我叫沈念烈。”
魏老大愣住了。
沈念烈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把那枚铜钱放进他手心。
“我爹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他说,你见着这个,就知道了。”
魏老大攥着那枚铜钱,攥得紧紧的。
“你爹呢?”他问。
沈念烈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走的。”他说,“病死的。临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说当年让你帮忙,给你惹了多少麻烦。说你救了她的命,他这辈子都记得。”
魏老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把那两枚铜钱放在一起,看着它们。一模一样的两枚,一枚是他的,一枚是沈烈的。现在都在他手里了。
“他还有啥话?”他问。
沈念烈看着他,看着这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人,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些刀疤那些皱纹。
“他说,让你好好活着。”他说,“替他把没活够的日子,活够。”
那天晚上,魏老大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枣树下,坐了一夜。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那两枚铜钱上。他把它们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无数遍。
他想起那年在山里,沈烈躺在柴房里,浑身是血,差点死了。想起那年沈烈走的时候,把铜钱给他,说让他找到儿子给儿子戴上。想起那年沈烈派人来找他,要钱要枪要人,他二话不说就给了。
二十多年了。
他把那两枚铜钱穿在一起,套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女人走出来,坐在他旁边。
“睡不着?”她问。
魏老大摇摇头。
女人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月亮慢慢往西走,天快亮了。
魏老大抬起头,望着天。
“沈烈没了。”他说。
女人没说话,只是把他攥紧的手握住。
那年初春,朝鲜打仗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魏老大正在店里帮忙。栓子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很难看。
“爹,打起来了。朝鲜打起来了。美国人也参战了。”
魏老大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啥?”
栓子把报纸递给他。他不识字,让丫头念。丫头念完了,店里静了。
魏老大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年打鬼子的时候,那些美国人,那些飞机,那些炸弹。他也想起那些苏联人,那些俄国兄弟,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人。
“爹,”栓子说,“那边会不会打过来?”
魏老大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边。北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来。
那年秋天,伊万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一身旧军装,脸上那道刀疤还那么显眼。他站在餐馆门口,看见魏老大,咧嘴笑了。
“魏爷。”
魏老大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咋来了?”
伊万走进来,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魏爷,”他说,“我要回去了。”
魏老大看着他。
“回哪儿?”
“回去打仗。”伊万说,“美国人在朝鲜,我们得去。”
魏老大没说话。
伊万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
“魏爷,我来跟你告个别。”他说,“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俄国兄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非得去?”他问。
伊万点点头。
“那是我的国家。”他说,“苏联人的国家。”
魏老大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拿出一个布袋,放在伊万面前。
伊万打开一看,愣住了。里头是金条,是银元,是港币。
“魏爷,你这是……”
魏老大说:“拿着。路上用。”
伊万攥着那个布袋,攥得紧紧的。他的眼睛红了。
“魏爷,”他说,“你这辈子,对得起我。”
魏老大摇摇头。
“是我对不住你们。”他说,“让你们跟着我,死了那么多。”
伊万站起来,抱住他,抱得很紧。
“魏爷,”他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那天晚上,伊万走了。
他走的时候,魏老大送他到码头。月亮很亮,照在海水上,波光粼粼的。伊万上了船,站在船头,冲他挥手。
魏老大站在码头上,也挥了挥手。
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面上。
魏老大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头,有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是栓子。
“爹,”他说,“伊万叔会回来不?”
魏老大没说话。
他不知道。
一九五一年春天,消息传来。
伊万死了。
死在朝鲜战场上,让美国人的飞机炸死的。跟他一起去的那些人,死了大半。活着回来的没几个。
送信的人把那布袋还给了魏老大。布袋上有个洞,是子弹打的。里头的金条还在,银元还在,港币还在。
魏老大拿着那个布袋,攥了很久。
他把它放在柜子里,跟那两枚铜钱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那棵枣树下,坐了一夜。
女人陪着他,不说话。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店里,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丫头看着他,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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