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佬是谁
丫头靠在阿强身上,眼睛红红的,没哭。小鱼靠着栓子,手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女人坐在角落,一句话不说,就看着魏老大。
魏老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胳膊上。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还在。又摸了摸那枚铜钱。还在。
都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都去睡吧。”他说。
没人动。
他回过头,看着他们。
“去睡。”他说。
他们慢慢站起来,往后院走。丫头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他。她想说点啥,可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跟他娘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去吧,”他说,“没事。”
丫头点点头,走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从亮到暗。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动静,是脚步声。很轻,很急,从巷子那头传过来。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打晕了。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丫头的尖叫声。
他冲出去。
院子里,几个人影正在扭打。阿强被人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手脚被绑住。丫头被两个人架着,拼命挣扎,可挣不开。
栓子从屋里冲出来,被一棍子打倒在地。小鱼冲出来,护在他身上,被人一把推开,摔在地上,捂着肚子惨叫。
“小鱼!”
栓子挣扎着要爬起来,又被人踩住。
女人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她冲上去要救丫头,被人一推,摔在台阶上,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魏老大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那些人看见他,愣了一下。领头的那个,正是那天打他的中年人。他看见魏老大,笑了。
“老东西,还没睡呢?”
魏老大不说话。
中年人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着他。
“老东西,我们老大说了,玩够了。这姑娘,还有这小子,我们带走了。想要人,三天之内,拿十万块来赎。拿不出来,就等着收尸吧。”
他一挥手,那些人架着丫头和阿强,往外走。
丫头拼命挣扎,喊:“爹!爹!”
魏老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丫头被拖出院子,拖进巷子,拖进黑暗里。她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女人趴在台阶上,伸着手,朝那个方向,喊:“丫头——!丫头——!”
没人应。
栓子挣扎着爬起来,要往外冲,被魏老大一把拽住。
“爹!”
魏老大没说话。他把栓子拽回来,按在地上,让他坐下。
小鱼爬过来,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她拉着栓子的手,拉得紧紧的。
“栓子……孩子……孩子没事……”
栓子抱着她,浑身发抖。
女人趴在台阶上,头破血流,还在喊:“丫头……丫头……”
魏老大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扶进屋里,放在床上。她的血流了他一身,热乎乎的,腥腥的。他用毛巾给她按住伤口,按得紧紧的。
女人抓着他的手,抓得指节发白。
“他爹……救丫头……救丫头……”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那张老了的脸上那些血,那些泪。他把她的手攥紧,攥得紧紧的。
“我去救。”他说。
女人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终于有火了。
她闭上眼睛,昏过去了。
魏老大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栓子抱着小鱼,坐在地上,看着他。
“爹,”他说,“咱咋办?”
魏老大没说话。他抬起头,望着天。天快亮了,东边发白了,有几颗星星还在闪。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还在。又摸了摸那枚铜钱。还在。
都还在。
他转身走进自己屋里,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旧的木箱。那箱子跟了他几十年,从关东到山东,从山东到香港,一直带着。
他打开箱子。
箱子里头,没有钱,没有金银,只有一部老旧的电话机。那是俄国货,苏联人用的那种,笨重,难看,可管用。
他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
然后通了。
一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说着俄语:“谁?”
魏老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话。也是俄语,生硬,可清楚。
“伊万,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变得激动起来,也说着生硬的俄语:“魏爷?是魏爷?”
“是我。”
“魏爷!你在哪儿?这些年你咋不联系我们?”
魏老大没回答。他握着电话,握着那个冰冷的听筒,握了很久。
“伊万,”他说,“我要用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多少人?”
“能来多少来多少。”
“啥时候?”
“现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那个声音说:“魏爷,这些年我们一直等你。你一句话,我们都来。”
魏老大握着电话,握着那个听筒。他想起那些人,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人。谢尔盖,老梁,巴图尔,彼得罗夫,还有那些死了的、活着的、不知道在哪儿的。
他把电话挂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湾仔的街上,照在那些破破烂烂的招牌上,照在那张封条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还在。又摸了摸那枚铜钱。还在。
都还在。
他转过身,走出屋子。
栓子还坐在地上,抱着小鱼,看着他。
“爹,”他说,“咱咋办?”
魏老大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等着。”他说。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从山东带来的枣树下。枣树活了,长高了,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他摘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酸的。
他把枣核吐在地上,用脚踩进土里。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胳膊上。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等他的兄弟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