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佬是谁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刘永安的人没让魏老大消停过一天。
第一天,他们在餐馆门口泼大粪。天还没亮,一桶屎尿泼在门槛上,臭得整条街都能闻见。丫头起来开门,一脚踩上去,恶心得蹲在路边吐了半个时辰。
魏老大没说话。他提着水桶,蹲在地上,一桶一桶地冲,冲了一上午,把那些脏东西冲干净了。
第二天,他们在墙上刷大字。“共党窝点”“日本奸细”“杀人犯”,红的黑的,刷得满墙都是。路人指指点点,客人掉头就走。
魏老大买了桶石灰,自己动手刷墙。他只剩一条胳膊,刷子使不顺手,石灰水滴得满身都是。刷了一下午,把那些字盖住了。
第三天,他们把餐馆的水管剪了。没水,做不了饭,洗不了碗,开不了张。栓子气得要去找他们拼命,被魏老大拽住。
“去挑水。”魏老大说。
栓子愣住:“爹,那是山上,来回一个时辰!”
魏老大看着他,不说话。
栓子低下头,挑起水桶,走了。
那天他挑了六趟,肩膀磨掉一层皮。
第四天,他们把电闸拉了。黑灯瞎火,没法做生意。魏老大买了几根蜡烛,在桌上点着,让丫头在门口招呼客人。
“本店照常营业,里边请——”
丫头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飘得很远,可没人来。
第五天,他们往厨房里扔死猫。一只黑猫,脖子被人拧断了,扔在灶台上,眼睛还睁着,瞪得老大。小鱼吓得尖叫,蹲在地上哭了一刻钟。阿强冲出去要追,可人早跑没影了。
魏老大把死猫拎出去埋了,回来接着切菜。
第六天,他们在饭菜里下泻药。两个客人吃了,拉到虚脱,被人抬着送去医院。第二天,卫生署的人来了,把餐馆封了三天,说要检查。
三天不开张,亏了一百多块。
第七天,他们在巷子里堵住阿强,打了一顿。阿强被抬回来的时候,满脸是血,胳膊脱臼了,肋骨断了三根。丫头守了他一夜,眼睛都哭肿了。
魏老大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那些伤。他的手攥紧了,攥得骨节发白。可他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第八天,他们把餐馆的窗户砸了。所有的窗户,一块玻璃没剩。碎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丫头收拾的时候,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直流。
魏老大给她包扎,手很轻,可丫头看见他的手在抖。
“爹,”她小声说,“你别生气……”
魏老大抬起头,看着她。
“爹不生气。”他说。
丫头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火,可她总觉得有东西在烧。
第九天,他们往门口放了一条蛇。一条青色的毒蛇,盘在门槛上,吐着信子。丫头开门的时候差点踩上去,吓得魂都飞了。魏老大一脚把蛇踢开,用棍子打死。
那天晚上,女人说:“他爹,咱走吧。换个地方,惹不起躲得起。”
魏老大看着她,没说话。
女人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魏老大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走?”他说,“往哪儿走?”
女人不说话了。
是啊,往哪儿走?从山东到关东,从关东回山东,从山东到香港。走了大半辈子了,还能走到哪儿去?
第十天,他们在街上散传单。说鲁味居是黑店,卖的是死猫烂狗肉,吃了要得病。传单撒得到处都是,小孩子捡了当纸飞机玩,大人看了绕道走。
栓子捡了一张传单,看了,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他把那团纸攥在手里,攥得变了形。
“爹,”他说,“咱就让他们这么欺负?”
魏老大接过那团纸,展开,看了看,叠好,揣进怀里。
“忍着。”他说。
第十五天,生意没了。
一个客人都不来。从早坐到晚,从开门坐到打烊,一张桌子都坐不满。账上的钱一天天少下去,进的货卖不掉,菜烂在厨房里,肉臭在冰柜中。
小鱼怀孕三个月了,害喜害得厉害,闻到油烟味就吐。可她不敢歇,挺着肚子在后厨帮忙,吐完了接着干。
栓子看着她那样,心里头像刀割。
“爹,”他说,“让我去找他们。”
魏老大看着他,不说话。
栓子跪下来。
“爹,我求你了。让我去吧。就算死,也比这么憋屈着强。”
魏老大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起来。”他说。
栓子不起来。
魏老大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你死了,”他说,“小鱼咋办?你肚子里的孩子咋办?”
栓子的眼泪下来了。
魏老大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第二十天,丫头瘦了一圈。
她吃不下,睡不着,天天做噩梦。梦见阿强被人打死,梦见餐馆被人烧了,梦见爹被人砍了。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阿强看着她那样,心里头像刀绞。他伤好了,能下床了,可他不敢出去。他知道出去就是死,可他更知道,自己躲在这儿,连累了这一家人。
那天晚上,他跪在魏老大面前。
“魏爷,”他说,“让我走吧。”
魏老大看着他。
“走?往哪儿走?”
阿强说:“我去找他们。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连累了你们,我认了。”
魏老大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你认了?”他说,“你认了,丫头咋办?”
阿强的眼泪下来了。
“魏爷,我……”
魏老大把他拉起来。
“年轻人,”他说,“有些事,不是一个人扛得起的。你走了,丫头这辈子能安心?”
阿强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魏老大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第二十五天,女人病了。
她躺在床上,发烧,说胡话。一会儿喊石头,一会儿喊栓子,一会儿喊丫头,一会儿喊“他爹”。魏老大守着她,一宿没睡。天亮的时候,她的烧退了,人醒了,可脸色白得像张纸。
她拉着魏老大的手,拉得紧紧的。
“他爹,”她说,“我想回山东。”
魏老大看着她,不说话。
她说:“我想石头。我想老家。我不想死在这儿。”
魏老大把她的手攥紧,攥得紧紧的。
“你不会死。”他说。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安心。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三十天,刘永安来了。
不是他本人,是他派来的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带着两个穿制服的英国警察。他们站在餐馆门口,宣读了港英政府的一纸文书。
“此店铺涉嫌窝藏罪犯,从事非法活动,即日起查封。所有人等,限期三日搬离。”
栓子愣住了。小鱼愣住了。丫头愣住了。阿强愣住了。
魏老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个穿西装的人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老头,我们老大说了,这块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窝着。你一个老得没牙的兽,还想翻啥浪?识相的,赶紧滚蛋,别脏了这块地方。”
他把那张纸拍在魏老大胸口,转身走了。
那两个英国警察也走了。
魏老大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那张纸从他胸口滑下来,飘落在地上。他没捡。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空荡荡的餐馆里,谁也没说话。
墙上还挂着那些菜牌子,还写着“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糖醋鲤鱼”。可那些菜,再也做不了了。厨房里还堆着那些菜,那些肉,那些调料。可那些东西,再也卖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