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偶入匪窝
胡六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烟袋,装上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你知道我咋当的胡子?”
魏老大摇摇头。
胡六吸着烟,望着那条道,说:“光绪二十六年,我二十三,山东闹义和团,我跟着跑,后来义和团败了,官兵追着杀,我跑到关东来。给人扛活,种地,放山,啥都干。那年冬天,我媳妇生孩子,难产,大出血。我去请大夫,半道上遇见一伙人,抢了我给大夫的诊金。我回去的时候,媳妇没了,孩子也没了。”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
“后来我找着那伙人了,一个一个杀了。杀完了,没地儿去,就上了山。”
魏老大站在那儿,听着,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他也不拂。
胡六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看着他。
“这世道,人不如狗。你想活着,就得狠。想活得好,就得比别人更狠。”
他往林子外走,走了几步,回头。
“走不走?”
魏老大站在那儿,望着那条官道,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肩膀落白了,把他的头发落白了。他像个雪人似的,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天过关的时候,人群挤过来,把他和她们冲散了。他想起那个女人,跟他过了十几年,没享过一天福。想起栓子,那孩子眼睛亮亮的,说“爹,咱啥时候能到关东”。想起石头,那小子走不动了也不吭声,就那么拽着他的衣角,一步一步跟着。想起丫头,那小脸烧得红扑扑的,还在喊“爹”。
他想起那杆旱烟袋,当了。那件蓝布褂子,当了。那只小鞋,还在怀里揣着,贴着心口,硌得慌。
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
然后他抬起头,往林子外走。
胡六站在林子边,看着他走过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山下走。
魏老大跟在后头,一步一步,踩着胡六的脚印。
那年冬天,魏老大入了伙。
他跟着胡六他们,在道上劫过几次商队。头一回,他站在后头,手抖得厉害,腿也抖,啥也没干,就看着刘大棒槌他们冲上去,把那些押车的摁在地上,把车上的东西往下扔。回来之后,胡六啥也没说,分给他一份吃的。
第二回,他跟着冲上去,手里拿着根木棒,可举起来,又放下了。那押车的是个年轻人,跟他儿子栓子差不多大,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磕头。他站在那儿,举着棒子,举了半天,没砸下去。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胡六睡在他旁边,忽然说:“下不去手?”
魏老大没吭声。
胡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那小子今儿个不死在咱们手里,明儿个也得死在别人手里。这年头,活着就是刀尖上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魏老大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第三回,他下手了。
那是个贩皮货的商队,七八辆大车,押车的带着枪。他们冲下去的时候,枪响了,张三胳膊上挨了一枪,哇哇叫着滚在地上。刘大棒槌红了眼,抡起大刀片子冲上去,一刀劈在一个押车的肩膀上,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红的白的。
魏老大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他回过神来,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棒,棒子上全是血,脚边躺着个人,一动不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些血,看着血渗进雪里,把雪染成红的。
胡六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说:“走吧。”
他跟着胡六走了。走出去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雪落在他身上,把他盖住了。
那天夜里,他吐了。把吃的那些东西全吐出来了,吐完了,趴在地上干呕,呕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胡六坐在炕上,抽着烟,看着他,不说话。
吐完了,他爬起来,坐在炕沿上,脸灰白灰白的。
胡六把烟袋递给他。
他接过来,学着胡六的样子,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慢慢平复了。
胡六看着他,说:“头一回,都这样。慢慢的就好了。”
他没说话,把烟袋还给胡六,躺下,望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那些干蘑菇,那些风干的野鸡。他想起来,那年在家的时候,他媳妇也晒蘑菇,晒干了,用线串起来,挂在房梁上。丫头够不着,就让他抱着,一个一个数,数完了,又数一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春天的时候,他已经能跟刘大棒槌他们坐在一起喝酒了。他话少,喝得也少,可刘大棒槌他们不在乎,该说笑说笑,该划拳划拳。他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那些事,谁谁谁又抢了多少东西,谁谁谁又睡了哪个窑姐儿,谁谁谁跟谁谁谁结了仇,约好了下山决斗。
有时候,他们会问他:“老魏,你家到底啥人?咋跑关东来的?”
他不说。
问急了,就说一句:“没了,都没了。”
他们就不再问了。这年头,谁家没死过人?谁的命不是捡来的?
只有一回,他喝多了,说了些话。他说他有个儿子,叫栓子,眼睛亮亮的,走路的时候总走在前头,给他开路。他说他有个儿子,叫石头,不爱说话,可心里啥都明白。他说他有个丫头,叫丫头,四岁了,还不会数数,数到三就乱了,可他媳妇不让她数了,说女孩子家,识啥数。
他说着说着,趴桌上睡着了。
胡六把他扶回屋,给他盖上被子,站在炕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天夜里,魏老大做了个梦。梦见他在关门口等着,等了好久好久,忽然看见她们出来了。他媳妇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栓子背着丫头,石头拽着她的衣角,一步一步往他这边走。
他想跑过去,可腿迈不动。他想喊,可嗓子发不出声。他就那么看着她们走过来,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他媳妇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他爹,”她说,“让你等急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忽然醒了。
外头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