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偶入匪窝
饥饿和缺水慢慢模糊了视线。
魏老大再睁开眼的时候,闻见一股肉香。
他躺在一铺炕上,炕烧得滚烫,烫得他后背发痒。头顶是黑乎乎的房梁,挂着几串干蘑菇、两只风干的野鸡。墙角的灶台里,柴火烧得噼啪响,一口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醒了?”
魏老大扭头,看见一个老头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个碗,正拿勺子搅和。老头六十来岁,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花白的。眼睛不大,可亮,瞅人的时候跟刀子似的,能把人看透。
魏老大想坐起来,浑身没劲,又躺下了。
“别动。”老头说,“躺你的。三天没吃饭,一下子走了八十多里地,饿晕在道上,要不是我碰见,你喂了狼了。”
魏老大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干得冒烟,说不出话。
老头把碗递过来,里头是黄澄澄的小米粥,稠的,上面浮着一层油皮。魏老大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烫着手背,他也不觉得疼,一口气喝下去,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头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又喝了。第三碗,第四碗。喝到第五碗,老头把碗拿走了。
“行了,再喝撑死你。”
魏老大躺在炕上,肚子鼓起来,暖烘烘的,浑身的血好像又开始流了。他望着房梁,望着那几只风干的野鸡,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怀里摸。
那只小鞋还在。
他把小鞋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老头坐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头也不回:“找人的?”
魏老大没吭声。
“从山东来的?”
魏老大还是没吭声。
老头也不恼,把柴添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炕边,看着他。
“这儿是胡子窝,你知道不?”
魏老大愣了愣。
老头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怕了?”
魏老大没说话。怕?他不知道啥叫怕了。媳妇没了,孩子没了,命也差点没了,还有啥可怕的?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刀子似的亮光闪了闪,半晌,点点头。
“行,是块料。”
外头有人喊:“六爷!回来了!”
老头应了一声,走出去。魏老大躺在炕上,听见外头乱哄哄的,有人说话,有人笑,有马嘶鸣,有东西扔在地上的闷响。过了一会儿,门帘一挑,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黑塔似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进门就嚷嚷:“六爷,今儿个捞着肥的了!三辆大车,全是布匹粮食,押车的俩伙计吓得尿裤子,屁都没敢放一个!”
后头跟着几个人,年轻些的,都穿着各色衣裳,有穿棉袍的,有穿短打的,有穿羊皮袄的,脸上都带着笑,抬着几个麻袋进来,往地上一放,嘭的一声,土都震起来了。
那个叫六爷的老头跟在后头,慢悠悠的,走到炕边,指了指魏老大。
“新来的。山东的,饿晕在道上,捡回来的。”
络腮胡子凑过来,上下打量魏老大,打量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瘦得跟麻秆似的,能干动啥?”
六爷没理他,从炕头柜子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魏老大。
魏老大接过酒葫芦,也喝了一口。辣,呛得他直咳嗽,眼泪又出来了。
几个人都笑了。
六爷也笑了,把那口豁牙露出来,说:“留下吧。跟着我胡六,有口饭吃。”
魏老大没说话。他把酒葫芦递回去,躺下,望着房梁。
那天夜里,他睡在炕上,听那几个人说话。他听出来,这是绺子,胡子,干的是劫道的买卖。胡六是当家的,外号胡六爷,在这一带混了二十年,官府拿他没办法。络腮胡子叫刘大棒槌,是二当家,跟着胡六十来年了。那几个年轻的,有叫张三的,有叫李四的,有叫王二麻子的,都是各处来的,有的是逃兵,有的是逃荒的,有的是在家杀了人跑出来的。
他们说今儿个的买卖,说那几车布匹能换多少粮食,说那几个押车的怂包,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魏老大。
“六爷,这人可靠不?”刘大棒槌问。
“可靠不可靠的,谁知道。”胡六说,“可这年头,谁不可靠?都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能活着就不易。”
“可他……”
“他咋?”
“他看着不像干这行的。”刘大棒槌说,“就是个庄稼人。”
胡六沉默了一会儿,说:“庄稼人咋了?庄稼人逼急了,比谁都狠。”
魏老大闭着眼,听着,一动不动。
第二天,他能下炕了。走出屋子一看,是个院子,不大,四周一圈土墙,墙头上插着酸枣棵子。院里拴着几匹马,正在那儿甩尾巴。墙角堆着麻袋,不知道装的啥。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咕咕咕的叫。
远处是山,黑压压的老林子,望不到头。天很低,灰蒙蒙的,飘着零星的雪花。
胡六站在院子里,正喂马,看见他出来,说:“能走了?”
魏老大点点头。
“走,跟我进山。”
魏老大跟着他进了山。林子密,雪地里走着,咯吱咯吱响。胡六走得快,他跟在后面,腿还是软的,走得跌跌撞撞。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个山坳里,胡六停下来,指着前头。
“看见没有?”
魏老大看过去。山坳里有条道,是官道,从林子里穿过去,弯弯曲曲的。道上静悄悄的,没人。
“那是官道,”胡六说,“往北去奉天,往南去山海关。商队走这条道,一趟一趟的。”
魏老大看着那条道,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