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贤王登基
苏清颜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时腰身微微后仰,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墙或者林辰的手臂。程太医说胎位正、脉象稳,大概再有五六十天就该临盆了。婴儿房里的东西已经准备齐全——小床铺好了被褥,衣橱里叠着两摞小衣裳,一半粉红一半淡蓝,桌上那几本手抄书被林辰翻来覆去地修改了好几遍。苏清颜已经开始减少看账册的时间,更多时候是在揽月轩的院子里慢慢散步,或者坐在廊下看林辰给那棵小玉兰树浇水。一切都在安静而甜蜜的等待中。就在这个时候,崇德帝在乾清宫驾崩。
皇帝驾崩的消息是半夜传出来的——崇德帝晚年身体每况愈下,入冬以后咳疾复发,太医们用尽了太医院里最名贵的药材也回天乏术。最终在一个深冬的夜晚,这位临御大靖三十余年的老皇帝在乾清宫的龙榻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李公公亲自守在榻前送了先帝最后一程,老太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推开了乾清宫的殿门。钟声从皇宫的钟楼开始响起,那一口铸于大靖开国初年的青铜大钟已经沉默了三十多年,它的钟锤裹着红绸,只有在国丧或新皇登基时才会敲响。钟声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悠长,每一响之间隔着的沉寂像是整座京城屏住了呼吸。钟声撞击着冬日寒冷的空气,从宫墙的琉璃瓦上弹向四面八方,越过长安街,越过苏府门前的金匾,在整个京城上空回荡,惊醒了无数正在熟睡中的人。
林辰和苏清颜同时被钟声惊醒。夜深人静,钟声穿过紧闭的玻璃窗仍然清晰可闻,那是一种穿透骨髓的低沉。苏清颜猛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抓紧了林辰的手臂。林辰坐起来侧耳数了几下钟声——一下、两下、三下……他脸上被窗纸滤过的月光照了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算完了钟声代表的含义,然后轻声说了句“陛下驾崩了”。他的声音很轻,落在黑暗的卧房里像一片落叶。苏清颜攥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像是要从这份温暖里获得某种安慰。她轻声问:“贤王呢?”林辰握住她的手:“遗诏应该是立贤王。陛下虽然这些年对二皇子多有袒护,但在遗诏上不会糊涂——这江山,只有贤王能接。”院子外面有铜铃声响起,是冯掌柜连夜从码头赶回来,正在低声吩咐家丁们把所有喜庆的布置撤下来换成素色。
崇德帝的遗诏早已拟好,密封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面的金匣子里,由内阁首辅、六部尚书和李公公共同验证后当众开启。遗诏的措辞简练而果决,废黜了二皇子的亲王爵位并圈禁宗人府,立贤王赵晏为嗣皇帝,着即日柩前即位。遗诏宣读时,满朝文武跪在乾清宫前冰冷的金砖地上,冬夜的寒风从殿前的长廊里灌进来吹得他们袍角猎猎作响,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殿顶琉璃瓦上的霜花簌簌地往下落。
新帝登基大典在三天后举行。整个京城从国丧的素白一夜之间转为登基的明黄——从正阳门到午门的街道两旁张起了黄色的帷幔,五色旗幡在城墙上迎风招展。林辰穿着正三品官服站在朝臣之列,位置在文官队伍的中前部,离丹陛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胸前补子上的锦鸡在晨光里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仰起头,看着那个曾经在朴素书房里用豁了口子的陶壶给他倒茶的贤王——那个在黄河工地上卷着裤腿跟他一起在泥水里打木桩的贤王,那个在偏厅里熬夜看商税名录看到天亮的贤王,那个在信尾提醒他“入秋了该多穿一件”的贤王——此刻身着十二章纹的衮冕礼服,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头戴十二旒的冕冠。他一步一步登上丹陛,步履沉稳,踏出的每一步都在这座空寂的大殿里激起回响。他在龙椅上转过身来,明黄的龙袍在烛火下灼灼发光,目光扫过满殿朝臣时,那些低垂着头的文武百官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俯得更深。他的目光在林辰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旁边的朝臣都没有注意到——但林辰看到了那一眼里的意思:咱们的路,还在继续。
永昌帝登基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关于林辰的。这道圣旨是永昌帝亲笔拟定、内阁一字未改直接会签的,从拟旨到颁布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新帝升他为户部侍郎——这已经是户部的堂官级别,正三品,在六部中仅次于尚书,掌握着全国的钱粮命脉。仍兼商事农务司主事、全国农商改制总督办,外加一个前所未有的衔——参知政事衔,许其列席军机处旁听。这个衔头意味着他不仅可以管农商,还可以参与军国大事的讨论,虽无军机大臣之名,却有列席旁听之权。六部之中,用一个商人出身的官员来当户部侍郎已是石破天惊——大靖朝开国以来,户部侍郎这个位置历来是两榜进士出身、在各级衙门熬了几十年的老资格官员的专属,从来没有一个被招赘入商家的“赘婿”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从五品到正三品只用了不到几年的工夫,沿路提拔的速度在本朝前所未有。消息传出去后,朝堂上有几个老臣的眉毛拧得都快打结了,几个言官窝在宫门外的朝房里窃窃私语,一个头发花白的御史攥着笏板用颤颤巍巍的笔锋在奏章上写了好几页的反对意见。
但满朝文武没有人敢站出来公开反对——因为林辰站在那里时,身上的砝码已经不是“圣眷正隆”四个字可以概括的了。先帝在位时林辰推行的农商改制让朝廷岁入实打实地涨了一大截,各级常平仓在他手里比在任何一任户部堂官名下都更充实——这不是靠说好话拍马屁能换来的,是靠一个一个州县跑下来、一块一块石碑立起来、一船一船粮食调出来的。何况新帝对他的信任是写在明面上的——他能站在军机处旁听,就意味着新帝真正信赖的不是他的官位,而是他的脑子和他的脊梁骨。那些原本想站出来反对的人,都在掂量过这些分量后闭上了嘴,默默地把写了反对意见的奏章又塞回了袖子里。
苏家门前那块“义商世家”的金匾旁边,又加了一块新匾。新匾的漆是刚上的,乌木为底,金字为书,在阳光下金箔反射出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上书“户部侍郎第”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永昌帝登基后亲笔御题的——这比任何礼部拟定的匾额都更重,因为它是皇帝对一个商人出身的臣子最直接的表态。苏正元拄着紫檀拐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很久,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好像要把每一个笔画的转折都刻进心里。站得太久,初春的风把他满头的白发吹得有些凌乱,苏夫人从里面出来催他吃午饭,连着喊了两声“老爷”他都没听见。苏夫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块新匾。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再看他的眼角——是湿的。不是眼泪,是风太大吹出来的雾气?苏夫人仔细看了一眼——不,是泪。这个在商场上沉浮几十年、被二皇子打压时没掉过一滴眼泪、被病痛折磨时没哼过一声的老商人,此刻站在自家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户部侍郎第”的匾额,眼角的皱纹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泪水。他转过头对苏夫人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飘:“他比我的亲儿子还亲。”苏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把帕子塞进他手里,挽紧了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