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即将当父亲
苏清颜怀孕的消息传遍苏府后,那扇新挂上去的“义商世家”金匾下面又多了一盏长明灯,是苏正元让冯掌柜去城隍庙里请的,祈福母子平安。全京城但凡和苏家有往来的人家都送来了贺礼——贤王府送来了一整箱的上等官燕和一棵百年老参,说是贤王亲自去太医院挑的,人参的参须都用红丝线仔细地系着固定在锦盒里;程太医的徒弟每隔三天来请一次脉,搭完脉认认真真地记录脉案,一页一页地攒着比给太医院存档还细致;就连河南那几个林辰亲自下田扶过犁的村子都托人捎来了两筐土鸡蛋和几双农妇手缝的虎头鞋,鞋面上用彩线绣着老虎的眼睛和胡须,歪歪扭扭但针脚密实。林辰向贤王告了假,把手中正在推进的几项新政事务做了详尽的交接清单,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家里。贤王在回执上批了四个字:“准假,陪好。”林辰把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觉得这是贤王批过的最有人情味的一道公文。
苏清颜的妊娠反应不算太严重,程太医说她的体质底子好,那些年跟着林辰在黄河边上修堤坝、在码头上盯卸货养出来的身子骨比寻常闺秀结实得多,所以孕吐不厉害,只是偶尔早上会犯恶心。但她的胃口变得极其刁钻,刁钻到让苏府的厨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昨天还想吃甜的东西,厨娘端上一碗冰糖莲子羹,她尝了一口说太甜了,让下次少放一半糖。第二天端来减糖版的冰糖莲子羹,她看了一眼说不想吃甜的了,想吃酸的。周厨娘在苏府掌勺二十年,伺候过苏正元挑剔的肠胃、操办过苏清颜出阁时的全席宴、应付过无数挑剔的客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灶台上的火,而是看头天晚上春桃留在厨房案板上的字条——上面写着小姐昨天说想吃什么、今早又说不想吃了、改成想吃什么。“昨天的糖炒栗子是通州买回来的,今天小姐说想吃热的,可这都过了一夜了怎么热?”周厨娘拿着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叹了口气把围裙紧了紧,又去灶台前忙活了。苏清颜有一天半夜醒了,推推林辰说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糖炒栗子。那家铺子已经关了半年,老掌柜的儿子原本在铺子里帮忙,去年被征去修黄河堤坝就再没回来,老掌柜心灰意冷关了铺子搬走了。林辰第二天摸黑就骑马出发,天不亮的时候马蹄铁在长安街的石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他一路打听到老掌柜搬到了通州,骑了好几个时辰的马跑了老掌柜在通州的新住处,在门环上敲了三下,老掌柜披着衣服出来开门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一个穿着三品官服的人站在他家门口,带着黑眼圈和满身的尘土,就为了问他能不能再做一锅现炒的糖栗子。老掌柜愣了好一阵子,然后二话不说就去后院搬他的铁锅和大粒砂——那口锅已经半年没动过了,锅底落了一层薄灰,他仔仔细细地刷了三遍。等林辰揣着一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还热乎着的糖栗子回到揽月轩时,天色已经擦黑。苏清颜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栗子炒得恰到好处,外壳焦脆,里面的栗肉金黄绵软,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她说就是这个味道,和林辰分着吃了几颗,然后打了个哈欠,又说忽然不想吃了。林辰把剩下的栗子包好交给春桃收着,春桃接过去时小声嘟囔了一句“姑爷跑了这么远的路”,被林辰用眼神制止了。春桃后来私下跟夏荷嘀咕:“姑爷现在对小姐比当年追小姐的时候还宠——小姐半夜忽然想吃东市那家关门好些年的卤豆干,第二天一早姑爷案头堆着户部的公文,可他还是真的端回来一盘。他怎么知道那家老卤锅搬到通州码头的?那可是一般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夏荷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姑爷把小姐放在心上,所以小姐在意的事情他全都记得。那条卤豆干是小姐小时候苏老爷常买给她吃的,小姐只提过一次。”
林辰没有管这些议论。宠自己的妻子需要在意别人怎么议论吗?他在听竹轩隔壁腾出了一间空房,那间房原来是苏正元放旧书的储藏室,书架搬走后正好空出来。他亲手布置了一间婴儿房。墙不像别的人家那样用名贵的锦缎裱糊,而是刷成了暖米色——用糯米浆调的石灰水,反复涂了三遍,颜色柔和得像早晨的阳光。窗户换上了苏家玻璃工坊新烧的玻璃窗,他亲手量了窗框的尺寸,用油灰和细木条把玻璃镶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不透。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照得满屋子暖洋洋的,光影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婴儿床是陈老裁缝的徒弟根据林辰画的图纸打的,用的料是上等的榉木——陈家做了三代木匠,他说榉木硬而不脆、经久耐用、纹理细腻、不容易开裂,最适合打婴儿床。林辰的图纸画了整整三张,从床腿的粗细到围栏的间距都标了精确的尺寸。四面围栏打磨得圆润光滑,他用掌心反复摸了每一根栏杆确认没有一根毛刺,才让人上清漆。床沿上刻了一圈小小的玉兰花——是他亲手刻的,用一把小凿子花了好几个晚上才刻完。他刻的玉兰花不如苏清颜头上那支簪子精巧,有些花瓣的弧度刻得不够圆润,但苏清颜第一次看见时说比她见过的任何木雕都好看。小被褥是春桃和夏荷合伙做的,用的是苏家定制馆最好的素罗和软棉。春桃的针线活向来是苏府丫鬟里的头一份,但她这次格外当心,每缝一针都要反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线疙瘩,怕硌着孩子的皮肤。她缝到一半的时候扎了好几次手指——不是手艺退步了,是精神太集中,盯得太紧反而容易走神。夏荷在旁边帮她穿针,两个人边缝边讨论被角上该绣什么花样。春桃说绣玉兰,夏荷说玉兰是姑娘的花,小少爷该绣松竹。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一边绣了玉兰一边绣了松竹,反正有两个孩子,换着盖都行。
他还在婴儿房角落里放了几本自己手抄的书。不是官府的公文,更不是商号的账本,是他在系统商城里精心挑选的几本简单的识字启蒙读物和民间故事集——有《三字经》的简化版,有《千字文》里的片段,还有几则关于诚实和善良的民间小故事。他用端正的小楷抄在澄心堂纸上——那是一种苏家定制馆特制的高档纸,纸面光洁不洇墨,保存得当可以几百年不泛黄。抄完后装订成册,用针锥打了六个孔,穿上丝线,封面用硬纸板裱了一层素罗,上面画着简笔画的小猫小狗和太阳花——小猫的耳朵圆圆的,小狗的尾巴翘翘的,太阳花的花瓣歪歪扭扭地围着圆圈,笨拙得让人发笑,又真诚得让人心软。他在这些画旁边用极细的毛笔注了字:猫、狗、花、太阳。他想起自己在城南那间旧学堂里看见那些码头孩子第一次摸到书本时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小手快速搓着书页的边缘,仿佛不相信一张纸能装下这么多东西。他自己的孩子,无论男孩女孩,会说话的那天就能摸到书。不是四书五经,不是功名利禄的敲门砖,而是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小猫小狗和太阳花的书。
苏清颜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之后,她走路慢了许多,从揽月轩走到前厅原来只要半柱香的功夫,现在要慢慢走上一炷香。青萝给她重新做了几身宽松的衣裳,腰身放宽了好几寸,但她坚持还是穿那件水蓝色的家居袍子——因为那是林辰最喜欢的颜色,他说过穿水蓝色衬得她肤色像初雪。看账册依然保持着每晚批到酉时末的习惯,苏家几十家铺子和两条船队的账目她从不放心假手于人。只是很多时候看着看着就在软榻上睡着了,毛笔滑落在账本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墨花。林辰轻轻把她手里的账册抽走,合好放在旁边的案几上,账本封面上她写的标签字迹娟秀而有力。他给她盖好薄毯,掖好被角,把她散落在脸上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然后他会吹灭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暗灯陪她到天亮。那盏暗灯是苏家玻璃工坊出的第一批灯罩做的,里面的火苗微微地跳动着,在透明的玻璃罩里映出一团温暖而朦胧的橘光,像是一颗小小的、不灭的太阳。有时候他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多看一会儿她的睡颜——她的眉毛在睡着的时候会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梦里还在盘算哪家铺子的出货量是不是该追加了。他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在心里说:你撑着苏家这几年太累了,歇一歇吧。然后他会去婴儿房看一圈,摸摸婴儿床的栏杆是不是还光滑,检查窗户是不是关严了,把纸页有些翻翘的手抄书重新压平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