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时装发布会（1 / 1）

时装发布会定在十月最后一个晴日。

城北布庄门口的空地上，一座长条形木台已经搭建完毕。台面铺着苏家定制馆提供的深蓝色织锦地毯，两侧各摆了三排座椅，座椅上铺着月白色的坐垫，每个座位旁边的小几上都放着一盏新沏的龙井茶和一碟苏家甜品铺特制的桂花酸奶糕。台后拉起了一道浅灰色的布幔作为换衣区，布幔两侧各挂着一排灯笼，灯笼罩子上绘着苏氏布庄新设计的玉兰花标志，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消息放出去不到三天，布庄门口就挤满了人。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妇、小姐们自不必说，连不少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官家老太太都拄着拐杖来了，由丫鬟搀扶着坐在最前排的贵宾席上，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听说苏家姑爷搞了个什么走秀”。更外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普通百姓——来看热闹的、来长见识的、纯粹被门口的果茶摊吸引来的，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春桃和夏荷带着几个伙计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秩序，同时给自选商行和甜品铺派发新印制的产品目录。

苏清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是周太傅的夫人、钱御史的夫人和几位苏家的核心掌柜。她今天穿的是林辰特意让陈老裁缝为她单独做的一件霜白色暗纹褙子，领口别着那朵白玉兰，发间簪着林辰送的白玉兰花簪，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验收生意的东家，倒更像初嫁时那个惊艳了整个京城的少女。

林辰站在台侧，靠着一根柱子，和负责调度模特的春桃小声确认最后的走秀顺序。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长衫，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利落。苏清颜远远看见他靠在柱子旁沉着地跟春桃确认最后几个模特出场的点位，语气平稳得像在调度一支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小型仪仗。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压下嘴角那一丝不自觉浮上来的笑意。

日落时分，布幔缓缓拉开。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只有一阵清越的琵琶声从台侧的纱帘后响起——那是苏清颜特意从教坊司请来的乐师，琵琶弹的是江南小调，轻快柔美，和传统店铺开业那种敲锣打鼓的热闹截然不同。

第一个模特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穿着“云裳”系列收腰长裙的年轻小姐，面容姣好，身姿窈窕，梳着京城最时兴的流云髻，发间簪着一支银步摇。她身上那件衣裙是一套烟紫色的收腰交领长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云雾纱褙子，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裙摆上绣着大片苏绣缠枝牡丹，花蕊用金线勾勒，花瓣以深浅不同的紫色丝线层层晕染，在灯笼的光照下流光溢彩。她踩着轻盈的步子缓缓从台后走到台前，在台中央停了一息，微微转了个身，让台下的人看清裙摆背后的设计——从腰际向下散开的三层渐变色薄纱，每一层纱的边沿都绣着银线暗纹，走动时光影流转，恍若云雾缭绕。然后她沿着台边缓缓走了半圈，向两旁的贵宾席微微颔首致意，姿态端庄大方。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息，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天哪——这裙子是怎么裁出来的？腰怎么能收得这么好看！”

“你看那裙摆上的牡丹！这是苏绣的手艺吧？绣工也太精细了！”

“这颜色我从来没见过——不是紫又不是红，灯光下还会变色，这是什么料子？”

周太傅的夫人拉着旁边钱御史夫人的袖子，眼睛发亮：“你看到没有？腰线！腰线收得太巧了！上一季我从瑞福祥定做的那件褙子，腰是直的，穿上去像个水桶——你看看人家这腰，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这才是女人该穿的衣裳！”

接下来登场的是“花信”系列。这个系列的模特是一群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梳着各式的少女发髻，穿着色彩明快的衣裙依次登场——鹅黄、浅粉、淡绿、天蓝，每一件的款式都不相同，有的是高腰襦裙配短褙子，有的是束腰长衫配宽腿裤，有的是改良的骑马装，利落之中不失女儿的娇俏。台下年轻的小姐们看得目不转睛，好几个当场就让丫鬟去后台打听价格。

最后压轴的是改良旗袍系列。这个系列是林辰在图样上画了最久的几款——以现代印象中的旗袍为原型，融合大靖朝现有的交领元素，保留了旗袍标志性的立领、收腰和侧开衩，但将面料换成了苏家库房里最好的云锦和妆花缎，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玉兰花边。当模特穿着霁红色织金云锦旗袍走出来时，修长的脖颈在立领的映衬下宛如天鹅颈，侧面的开衩恰到好处地露出内里一条窄窄的月白色衬裙，走动时若隐若现，既端庄又妩媚。冯掌柜的夫人坐在第二排，见状小声赞叹：“这领子立得有精神，比宫里娘娘的礼服还显贵气。”苏清颜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目光从台上的云锦旗袍移到侧柱旁正低头翻看模特出场顺序的林辰身上。

模特走完一圈之后逐一返场，在长长的t台尽头站成一排，灯光沿着木台两侧依次点亮，将她们身上的衣料照得流光溢彩。台下的贵妇小姐们已经按捺不住了，纷纷站起身来涌向台前，想凑近了看清那些刺绣的针法和衣料的质地。陈老裁缝带着几名新学徒站在成衣展示区旁，旁边立着好几面新做的高脚穿衣铜镜，他认得几位常来铺子的老主顾，便弯着腰把她们引到镜前，让她们直接试穿备好的样衣。几位小姐抢着比试“花信”系列的样衣，在铜镜面前转来转去不肯脱下来。

苏清颜没有站起来。她还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手掌交叠搁在膝上，指尖微微按着方才放在膝上的那份成衣图样册。刚才所有模特加在一起展示的衣裳，不及她在书房里看到初稿时那种冲击——腰线、立领、云锦的织纹和玉兰花边，所有这些在纸上潦草的线条如今竟穿在了真人的身上，而她心里清楚，那些线条最初的落笔点，不是画稿，是他观察她的目光。

发布会还没结束就有人冲进布庄前厅抢着下单。几个年轻小姐为了争一件“花信”系列的鹅黄高腰襦裙差点抢破头，最后掌柜的不得不拿出预订登记簿让她们按顺序下订。陈老裁缝被想订制“云裳”系列的客人围得寸步难行，手里的软尺被一位夫人借去在自己腰上比划，又迅速被另一位老太太拽了过去。苏清颜看着那混乱而热闹的场面，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一个时辰，当天展出的所有新款成衣样品全部被抢购一空。布料区的库存跟着销量暴涨——很多客人看完走秀以后没抢到成衣，退而求其次买了同款布料回去自己找裁缝做。定制成衣的订单更是排到了三个月以后，陈老裁缝连夜带着新来的学徒赶工，苏清颜不得不从定制馆临时调了两个手艺最好的绣娘去布庄支援。

发布会取得巨大成功之后的当天夜里，林辰一个人坐在听竹轩的书房里核算布庄的初步战果。春桃在门外守着，听到里面不时传出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半晌才蹑手蹑脚推门进去，把他面前冷掉的茶换成新沏的龙井。又过了一阵，苏清颜把揽月轩的烛台移到自己案上，就着灯光翻看今天布庄递上来的第一批订单明细——当看到周太傅家那位出了名挑剔的儿媳妇一口气订了一套收腰长裙外加两件改良旗袍时，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心想明天去商会赴宴时一定要在周夫人面前多坐一会儿，夸夸她儿媳的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