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暴之前的寂静(1 / 2)
苏家船队暂缓出发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商界激起了千层浪花。
最初几天,人们还只是私下议论。茶馆里的商贾们端着茶盏,压低声音交换着各自的看法——“听说苏家那个赘婿硬是把已经装好的船给拦下来了?”“可不是嘛,说是什么黄河会有汛期,可他凭什么知道?工部都没发话呢。”这些议论还算客气,毕竟林辰之前在聚贤楼和张诚合同的事上出过风头,不少人对他还存着几分忌惮。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工部和钦天监始终没有发布任何汛期预警,黄河上游传回来的水位报告也一切正常,舆论的风向开始急转直下。
最先发难的是苏家内部的元老掌柜们。
苏家作为京城首富,旗下产业遍布绸缎、茶叶、瓷器、漕运四大支柱,每一支柱下面都有几位跟着苏家干了几十年的老掌柜。这些人一辈子在水路和铺面上摸爬滚打,在各自的行当里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连苏正元在世时都要给他们几分薄面。他们能容忍一个赘婿在府里查查账、抓抓内鬼,甚至能容忍他在聚贤楼上替小姐挡几杯茶——但绝不能容忍他在苏家的核心命脉上指手画脚。
漕运,是苏家的命根子。苏家每年六成的营收来自漕运,十二条大船、二百多号船工、上百万两的货资,从京城码头一路南下到杭州,连接着江南最富庶的丝绸产区和北方最大的消费市场。这条水路苏家走了三代人,每一个码头、每一段河道、每一个季节的水文变化,冯掌柜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现在一个刚入赘没几天的年轻人,连漕运的船都没坐过几回,就敢凭一句“我预感会有汛期”把整个船队拦在码头上——这在老掌柜们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矛盾在苏府议事厅里彻底爆发了。
那天上午,苏清颜刚在揽月轩处理完一批文书,青萝就匆匆进来通报,说船行的冯掌柜带着十几位元老掌柜齐聚议事厅,要求面见小姐。苏清颜放下笔,问了句“姑爷呢”,青萝说已经让人去请了。她点点头,整了整衣襟,起身朝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是苏府前院最气派的建筑之一,三间通敞的大屋,正中摆着一张丈余长的红木议事桌,两侧各排着十二把太师椅,墙上挂着苏家祖上的画像和御赐的“商贾典范”匾额。苏清颜走进去的时候,十几位掌柜已经分列两侧,没有一个人坐着,全都站着。他们面色阴沉,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冯掌柜站在最前面,须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他在苏家干了三十七年,从一个小小船工做到京城漕运行当里数一数二的大掌柜,苏家十二条船有一半是他亲自督造的。他身后站着船行的孙老船头、账房的钱三、库房的老周,以及绸缎庄、茶叶行、瓷器铺的几位大掌柜——这些人加在一起,代表了苏家八成以上的生意命脉。
林辰赶到的时候,议事厅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他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素面直裰,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神色从容地走到苏清颜身边站定。冯掌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位老掌柜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林辰之前替苏家挡了几次灾,他心里是感激的。但感激归感激,漕运是另一码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外行把苏家的命根子掐断。
“小姐,”冯掌柜朝苏清颜拱了拱手,开门见山,“老朽今日带着诸位掌柜前来,只为一件事——船队不能再拖了。”
他身后一位姓孙的老船头跟着开口,声音沙哑而急切:“小姐,江南那边的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十月末之前必须交货。现在船队在码头上已经停了快十天,船工们天天在码头吃闲饭,工钱照发,停泊费照付,下游的商户催货的信函已经来了三封,再不出发,光是违约金就要赔六万两银子!”
“六万两啊小姐!这还不算江南商户的信任——”钱三掰着手指头算账,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咱们苏家的货在江南一向是金字招牌,人家冲着咱们的信誉才肯签长约。这次要是误了交货,明年的合约人家还肯续吗?”
冯掌柜见苏清颜没有立刻表态,又补了一句:“小姐,老朽在水路上走了大半辈子,黄河的水性不敢说全懂,但秋汛的规律还是摸得清的。今年入秋以来,潼关那边的水位一直平稳,驿站的传报老朽全部看过——没有涨水的迹象。钦天监发了告示,漕运衙门也出了批文,都说下月黄河风平浪静。小姐,咱们苏家的船队不能因为一句没来由的顾虑就一直停在码头上啊!”
他说到“没来由”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林辰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但满是质疑和不解。
苏清颜的眉头紧锁。她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一边是苏家几十年的老臣,是工部和漕运衙门的官方权威,是她自己筹备了半年的漕运计划——所有的理性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船队应该按时出发。另一边,只有林辰。
只有一个来到苏家不到几个月的林辰。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身侧的林辰。他依然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这种镇定她在聚贤楼上见过,在张诚布庄里见过,在父亲倒下的那一刻也见过。“林辰,”她开口,声音里有犹豫,但没有退缩,“你真的确定,会有汛期?”
林辰点了点头:“我百分之百确定。”
“你拿什么确定?”孙老船头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钦天监有观星台,工部有水文站,他们都没测出来的汛期,姑爷坐在屋里就能知道?这不是神仙是什么?姑爷,您之前帮苏家不少忙,小老儿心里感激,可漕运不是儿戏,十二条船、三十二条人命、上百万两的货——这不是靠运气就能赌赢的!”
其他掌柜纷纷附和,议事厅里一片嗡嗡的反对声。有人低声嘟囔“赘婿就爱逞能”,有人摇头叹气说“小姐太纵着他了”,还有人直接放出狠话——“要是这批货砸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老太爷?”
林辰没有反驳任何一个掌柜。他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议事桌的正前方,面对着十几双或质疑或愤怒或失望的眼睛。
“诸位掌柜,”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你们觉得我是赘婿,是外行,是在拿苏家的命脉开玩笑。你们的担忧,句句在理。”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谁都没想到他会先承认别人的质疑“句句在理”。
“但有一件事,我希望诸位想一想。”林辰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过去这段时间——刘全的贪墨、聚贤楼的茶点、张诚的合同——这些事发生之前,如果我提前说了,你们会不会也觉得我是危言耸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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