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风雨之前(1 / 1)
苏清颜在揽月轩的书房里召见了所有船行的掌柜和船头,正式宣布了船队暂缓出发的决定。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只有一个核心决议:货船全部重新进港加固防水,裹三层油布,所有船工在码头待命,工钱照发。具体出发时间另行通知,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私自提前带船出港。
船行的冯掌柜听完这个决定,沉默了几息,最终只说了四个字:“谨遵小姐安排。”他背后的那几个老船头虽然仍心有疑虑,但亲眼目睹小姐连苏家三代老臣苏明远都彻底清理出了家门,谁也不敢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嘴。更何况小姐还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防水加固,这个理由对下游商户来说至少听起来是苏家“精益求精”,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苦衷。
接下来的几天,林辰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码头和船上。
他带着冯掌柜和老周把十二条货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苏家这支漕运船队是整个京城仅次于官船的顶级船队,十二条船都是吃水两百石以上的大型漕船,每艘船长约八丈、宽两丈有余,船体用料也都是上好的松木,每隔三年就会拉进船坞做一次全面的船底检修。但林辰还是发现了一些被忽略的问题:有几条船的船底虽然检修过,舱壁接缝处的防水油灰却用得不够厚;主货舱的木隔板年代偏早,有几处已经在以往的颠簸中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最致命的是备用救生器具——按照大靖朝漕运的惯例,船队通常会备几条救生筏,但林辰一查才发现,十二条船上一共只有四条旧筏,而且其中两条还漏气。
“补。”他让冯掌柜停了所有出海货船的检修工作,从京城最好的船坞里调了三十个工匠过来,对所有船只的货舱隔板与舱壁接缝进行了全面加固,每一条接缝都要求“三灰两布”——三层防水油灰夹两层麻布。普通漕船只做一层油灰防水,林辰要求的三灰两布是海船防浪的标准工艺,比常规标准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冯掌柜虽然觉得姑爷对防水的要求有点过分,但鉴于船队推迟的所有工钱都是由林辰自己承担,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更何况林辰还做了一件让所有船工都心服口服的事——他让人去城南的铁匠铺定做了十二只铜哨子,每艘船的船头配一只,又在每条船上增加了四面铜锣和四套火把,全部用油纸包好放在主桅杆旁边的防水箱里。这些全部是救生信号工具,铜哨用于落水后求救,铜锣和火把用于夜间搜救。大靖朝的漕运船队从来没有配备过这种标准化的救生器材,林辰是第一个这么干的。
“每人一套,出发前让所有船工都学会怎么用。这不是摆设。”
码头上聚着不少早已听说了“姑爷要暂缓船队”的船工。他们本来对这个决定颇有微词,但当看到姑爷天天和工匠一起蹲在船底补油灰,又自掏腰包给他们每人多发了三两银子的“待命补贴”时,怨气就像退潮一样消了下去。几个年轻船工打开补贴红纸包,乐得咧嘴笑:“姑爷真是实在人,又给工钱又保命,比从前那些只会骂人的管事强多了。”
苏清颜主持的另一条线,则是与江南下游商户的交涉。她当然不可能直接跟所有下游客户说“有洪水我要迟交货”,那样只会引起客户恐慌,甚至可能导致竞争对手趁机挖角。她只让青萝写了一封措辞得体的通告,说苏家这批丝绸和茶叶是年内最高品级的货,为了保证品质万无一失,船队将额外增加一道防水加固环节,出发时间因此延后几天。对于个别催货最急的老客户,她还附赠了一小盒林辰定制馆新出的云锦样品作为歉礼。
下游客户的反馈比预期中温和得多。几个老主顾甚至回信说“苏家做事越来越讲究了”,还有一位江南布商主动提出愿意将合同交货期延后半个月,说苏家的货向来品质第一,值得等。苏清颜把这封信单独挑出来让青萝交给林辰。林辰正在码头盯防水加固,看完信只是一笑就把它折好收进袖口——稳住了最急的下游客商,至少为船队争取到了更多的缓冲期。
可是京城商界的舆论就不那么友善了。消息传开之后,各大商号都在议论这件事。
“苏家船队推迟出发——听说是赘婿的主意?说黄河会有洪峰,硬是把已经装好的船给拦下来了。”
“哪有这么准的事?他又不是河神,还能未卜先知?工部都没发洪水预警,他能比工部还厉害?”
“就是啊,他以为他上次碰运气赢了几局就什么都懂了?漕运可不是开绸缎铺子,船上装的是上百万两的货,二百多号船工的饭碗都挂在这条水路上,他一个赘婿敢拿这么大的事当儿戏,到时候要是洪峰不来,看他怎么收场。”
苏家的竞争对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城西李家最活跃,到处放风说苏家姑爷“谨慎得像只被吓破胆的兔子”,李家公子赵天宇吃了上次的亏不敢直接出面,便派人在茶楼散播小道消息,说苏家船队暂缓的真正原因不是什么防水加固,而是苏家现金流出了问题——张诚那件事之后苏家账面亏空太大,拿不出码头费才用“洪峰”当借口拖时间。这个版本传得最快,连几家钱庄都派人悄悄来问苏家要不要周转。
对这些议论,林辰一概不理。他依旧天天带着冯掌柜和老船头们在码头和船上反复核对每一项安全措施,同时让春桃和夏荷继续跑药材铺补一些常用的风寒药和化瘀药——一旦遭遇洪峰,即便没有人溺亡,落水后受寒和碰撞也在所难免,船上能用的药包必须备齐。他把每一艘船上的应急药箱钉在主货舱旁的干燥壁板上,锲而不舍的程度让冯掌柜都不由自主感叹了一句:“姑爷这是真把船工的命当命了。我在这条水路上走了大半辈子,对水情的变化都会留个心眼,可也从没见过有哪个东家会为了一群穷船工这么周详。”
苏清颜这几天几乎没怎么休息。她接手苏家全部产业后要处理的公务堆积如山,再加上船队推迟引发的各种连锁事务,青萝每天端进去的夜宵她基本只动了半盏。林辰晚上从码头回来路过揽月轩时,总能看到她的书房亮着灯。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把一碟桂花糕和一罐掺了枸杞的酸奶放在揽月轩门口的石桌上,让青萝端进去。
然后他回到听竹轩,在书房里铺开那张黄河漕运路线图,对着系统面板上的预警倒计时,把后续要完成的工期和安全检查一条一条往纸上叠。春桃蹲在门口打盹,手里还抱着要给姑爷新做的花生糖罐子,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他过去把她的肩膀扶正,又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
明天还要继续。
离预警中的洪峰发生日,还有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