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床前托付
【预警详情:30天后,苏家船队将在黄河三门峡段遭遇突发汛期,引发大规模翻船事故。12条货船中预计7条倾覆,其余严重受损。船上所有货资——价值百万两的丝绸、茶叶、生丝——将全部沉入黄河。随行32名船工和押货伙计全员殒命。】
【连锁后果:苏家全年核心营收断裂,下游十余家分销商因断货索赔,上游供货商因货款延付而停止续约。苏家资金链将在一个月内彻底崩断,竞争对手李家借机蚕食苏家市场份额,苏家产业帝国将在三个月内全面瓦解。】
【请立即采取行动,避免此次毁灭性灾难。】
林辰霍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磨出一声刺耳的锐响。春桃在院子里听见动静,吓了一跳,探头往书房里张望,只看到姑爷站在书桌前纹丝不动,一只手按在桌沿上,指尖泛白。
黄河,三门峡。百万两货资。三十二条人命。
这不是商业骗局,不是府内贪墨,不是赌约面子之争——这是天灾。是他穿越以来面对的最大的一张生死簿。他之前每次力挽狂澜都还有后手、退路和缓冲余地,而这一次如果船队真的在三门峡翻掉,苏家的现金流一个月内就会断裂,上下游商会像崩塌的雪崩一样把苏家撕碎,李家和其他竞争对手会把苏家的市场份额吃干抹净,几百号下人、几十家铺子、几代人的家业,全部跟着沉进河底。
他深吸一口气,把预警详情完整地记在脑子里,然后合上系统面板,快步走出书房。院子里的春桃正捧着半簸箕花生,看他出来正要张嘴问“姑爷怎么了”,他已经几步穿过了那道连接两座院子的小门,推开了揽月轩的院门。
苏清颜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放了厚厚一摞文书——全是父亲今天转交给她当天必须全部审阅签字的供应链合同和分销契约。她刚看完最后一页,正准备让青萝去库房调取最新的一份运河水位记录——这是她接手苏家全部产业后的第无数个要处理的事项,还没顾上喝第一口茶。
看到林辰推门进来,她抬起眼,微微挑了一下眉:“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清颜,你接下来要安排南下的那批漕运船队,不能出发。”
苏清颜放下手里的文书,坐直了身体。她没有直接反驳,也没有说“你懂什么漕运”——经过张诚合同和寿宴上的急救之后,她早已学会了在第一时间认真对待林辰提出的每一个预警。她只是问道:“理由呢?”
“黄河会有突发汛期。具体河段在三门峡。我推测的时间就在一个月前后。如果船队按时出发,正好在汛期当天抵达三门峡——到时候洪水翻船,船队十二条船全都保不住,船上的货会全部沉入黄河,所有随行的船工和押货伙计都会死。三十二条人命,一个都回不来。”
苏清颜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没有质疑,也没有恐惧,只是安静地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辰意外的事——她让青萝立刻去苏家船行的档案室调取过往的几份记载,并让阿忠备马派人走一趟工部,把工部水司公开发布的季节性水文通报取回来。
青萝很快回来了,手里抱着几本泛黄的旧册子——是苏家船行近十年来的漕运航行日志,里面详细记录了每年秋季各河段的水位、天气和船队运行情况。苏清颜翻开最近几年的记录,指着三门峡段的那几页说道:“过去十年里,三门峡在秋汛期间确实有过几次突发洪峰,不是年年都有,但每三到五年就会出现一次大的。只是钦天监和漕运衙门发布的官方汛期预测,从来没有准确预报过这些突发洪峰——它们的预测周期太长了,等他们确认洪水已经到潼关的时候,船队早就在三门峡了。”
然后阿忠带回的工部水司最新水文通报也摊在了桌上。苏清颜逐页翻过去,工部水司标注为“平水期”,结论是下游水位平稳,秋季行船无碍。可她抬头看了林辰一眼:“工部的通报滞后至少十天。他们说的‘平水期’,是十几天前的数据。这不能作为否定你预警的依据。”
她的逻辑很清楚——她要去说服别人,首先得说服自己。而从她目前翻到的所有旁证来看,林辰的预警并非空穴来风。
苏清颜刚刚合上航行日志,准备让林辰坐下来一起核算船队推迟的成本和可能的下游违约金——一听说船队要推迟,最棘手的首先不是上游,而是那些催货催得最急的下游分销商。还没等他们把算盘打起来,青萝又进来通报说,几位苏家船行的掌柜听说了姑爷要暂缓船队的决定,已经在揽月轩外面等着求见了。
然后,苏家的几个元老掌柜集体出现在了揽月轩门口。他们不是来商量的,是来抗议的。
为首的船行大掌柜姓冯,胡子花白,是苏家三代老臣,从苏正元父亲那辈起就在苏家跑漕运,在船行和码头上的话语权没有人能忽视。他身后跟着船队的账房钱三、库房的老周以及几个常年押船跑河运的老船头。几个人满脸焦急,一进门就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小姐,江南那边的订货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十一月中旬之前必须交货。现在要是推迟船期,江南下家的违约金加起来至少六万两银子!”
“而且船队已经装货完毕,码头那边催着我们启程,船工们的工钱从装船那天就开始算了。推迟一天就是白烧一天工钱和码头停泊费,咱这船行经不起这么耗。”
最刺耳的是账房钱三的一句话。他大概觉得林辰是小姐的丈夫,自己不便直接顶撞,但那份不满还是从语气里溢了出来:“姑爷前几回做生意是挺厉害,可漕运和开铺子不一样啊!水上走船,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法预料什么时候会出事。姑爷这是……是不是太小心了?”
苏清颜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反对声,没有立刻开口表态。冯掌柜以为她还在犹豫,正要再加几句码,却被林辰打断了。
“这几件事不急着吵,”林辰把那份工部通报往旁边轻轻一推,“第一,你们先去给我查一份东西——黄河上游潼关段这一个月的降雨记录。船行在水路上应该有沿途驿站传报往来,最近的几批到站记录还没归档。冯掌柜,你们老船头常年在河边走,今年入秋之后上游的泥水比往年是厚了还是薄了,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冯掌柜顿了一下,和身后一个老船头交换了一个眼神。老船头皱起眉头,似乎在回忆这件事。林辰没有等他们回答,继续往下说。
“第二,跟江南下家打个招呼,就说苏家这一批货要做额外的防水加固——理由随便你们编。多打一套裹货油布需要几个工时,你们比我清楚。几天工夫,苏家少赔六万两违约金,还能白送下游一个人情——而这批货要是真的翻在三门峡,苏家赔的可不是六万两违约金,是整个船队加上一百万两的货款。六万两和一百万两,你们选哪个?”
冯掌柜被问住了。他是老江湖,听得出姑爷这番话不是唬人——人家已经帮苏家挡过合同骗局、在寿宴上当着全族的面揭了刘全的底,真要拿“我在危言耸听”去怼他,自己手里暂时还真拿不出抵消风险的硬依据。但多年来走船的经验让他还是很难相信有人能提前一个月精确预测洪峰。
“姑爷,话是这么说,可您说三门峡一定会有洪峰——这谁能说得准呢?”冯掌柜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即便是工部水司也做不到这么精确。您说要推迟船期,我们理解您的谨慎,可下游的商户不理解啊……”
“还有一件事,”林辰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质疑,而是对准钱三的方向看了过去,话锋忽然一转,“这次船队暂缓,推迟期间船工工钱照发,码头停泊费照付,我不用苏家的公款出一分银子。有人怀疑我在危言耸听——那就按老规矩来:如果我错了,所有额外的费用我来承担,我名下的城南定制馆股份全部变现赔付。我赔得起。而如果我对了——船队在暂缓期间避开了三门峡的洪峰,刚才说我危言耸听的人,自己去找小姐请罚。”
一室寂然。几个原本满腹牢骚的老掌柜顿时都不说话了。账房钱三咽了口唾沫,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苏清颜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一锤定音:“船队暂缓出发,先做防水加固。下游的违约金不用你们操心——林家赢来的十万两还在公账上备着,够赔。诸位掌柜今晚把潼关过来的最后一批水位传报全部整理好,明天一早送过来。”她又把青铜印章往文书上一压,“船期以我家姑爷的意见为准。”
冯掌柜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什么。几个老船头虽然仍半信半疑,但小姐已经盖了印,他们也只能照办。
等老臣们退出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林辰走到墙边仔细看了一遍那张挂着的黄河漕运路线图,手指从潼关慢慢划到三门峡,又往下游移到洛阳。系统预警说洪峰发生在30天后,如果船队提前出发,航行十余日就能到达三门峡——也就是说洪峰会在船队抵达后约半个月左右暴发。最好的办法是在郑州或者洛阳段找一个安全的码头暂泊,等洪峰过去再继续南下。船上货品则必须额外做加固防水。
苏清颜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张图。
“你刚才跟我爹说,你不是来苏家吃软饭的。”她忽然说。
林辰侧头看她。
“那你是什么?”她问。
林辰想了想,认真地说:“大概……是来给你当挡箭牌的。”
苏清颜没忍住弯了下嘴角。挡箭牌——从合同骗局到祠堂污蔑,从天宇赌约到寿宴栽赃,他好像确实一直在给她挡箭。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墙上那张黄河漕运路线图。
河流在图中折了一道深色的弯,像一枚嵌在纸上的钩子。而他们都清楚——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