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月钱风波
清晨的苏府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桂花树的枝叶上挂着露珠,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林辰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大学体育课上学来的太极拳——动作不太标准,但聊胜于无。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原主常年赌场熬鹰、酒色掏空,底子并不好,他得慢慢把体能练回来。
春桃端着一盆温水从厨房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又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林辰洗完脸,刚换好衣裳,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夏荷跑进来,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姑爷!不好了!”
林辰把手里的布巾放下:“怎么了?”
“今天是初一,按规矩该发月钱。奴婢早上去账房替您领,赵先生说……说刘管家吩咐了,姑爷的月钱暂时不发。”夏荷急得直绞手指,“奴婢问他为什么,赵先生支支吾吾不说,只让奴婢走。”
春桃一听就急了:“凭什么不给姑爷发月钱?小姐都说了,姑爷每月五十两!还是小姐亲口对账房说的!”
林辰倒是不慌不忙。他早就料到刘全会来这一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看来昨天苏清颜在书房里晾了苏明远,又收回了刘全的部分采买权限,刘全心里憋着火,不敢朝苏清颜发,就拿他林辰来撒气。
“走吧,”他整了整衣领,“去账房看看。”
苏府的账房在前院东厢,三间通敞的大屋,正堂摆着两张紫檀木的大案桌,墙上挂着一把大算盘,算盘珠子有拇指粗,据说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赵先生坐在案桌后面,正对着账册噼里啪啦地拨算盘,余光瞥见林辰进来,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打算盘,假装没看见。
“赵先生早,”林辰走到案桌前,语气平淡,“我来领月钱。”
赵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账房,戴着一副铜框老花镜,瘦长脸,山羊胡,平时看着挺和善的一个人,此刻却满脸为难。他放下算盘,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辰,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姑爷……这个月钱的事,上头有吩咐,暂时不方便支给您。”
“谁吩咐的?”
赵先生没正面回答,只是干咳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账本,那双枯瘦的手微微发抖。林辰看得出他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账房赵先生名义上是苏家的账房,可实际上被刘全捏得死死的——采买单子是刘全批的,入库记录是刘全签的,他这个账房只能按照刘全给的数据记账,稍微多问一句就会挨训。
林辰没有为难赵先生。他在账房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墙角的几个大柜子上停留了一瞬——那些柜子里锁着苏府近十年的全部账册,是他接下来的目标。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他得先解决月钱的事。
他转身走出账房,朝前院正堂的方向走去。今天是初一,刘全作为总管一定会去正堂向苏正元禀报府里的月度开支,时间差不多就是现在。林辰这一去,不是想跟刘全吵架——他要当着苏正元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谈。
前院正堂的门大敞着。林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刘全的声音,不急不缓,有条有理,和平时跟林辰说话时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截然不同。此刻的刘全,语气恭敬得体,像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上月府里各项开支总计三千六百两,其中采买生丝和茶叶占了六成,各院下人的月钱合计三百二十两,厨房采买一百八十两,余下是修缮和杂项。老爷,这是明细,请您过目。”
苏正元的声音响起,低沉而稳重:“嗯,放那儿吧。清颜上次说要减省些不必要的开销,你这边可有什么主意?”
“回老爷,老奴正想着把库房里的旧料清一清,能变卖的变卖,不能变卖的就分给下人们用,尽量不浪费。另外,厨房的采买可以再压一压,老奴前几日已经跟周厨娘说过了,她那边会配合。”
林辰在门外听到这里,心里冷笑了一声。刘全这一手面面俱到的汇报,摆明了是在苏正元面前刷好感、固地位。采买压价、库房清旧、配合小姐的减省——听起来是一派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形象。可实际上呢?生丝和茶叶的采买他吃了多少差价?库房里的旧料清出来是真卖假卖?厨房采买压价压的是府里的伙食还是他自己的油水?
里头谈话告一段落,林辰适时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正堂里,苏正元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刘全刚递上去的月度开支明细,一页页翻着看。刘全站在一旁,微微躬着腰,脸上挂着恭敬的微笑。两人看到林辰进来,反应各不相同——苏正元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表情地把目光收回到账册上;刘全的笑容则僵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道阴翳,随后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笑模样。
“林辰见过岳父大人。”林辰按规矩行了个礼。
苏正元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再抬。对这个赘婿,他大概和林辰刚来时的苏清颜一样,打心眼里看不上。只不过苏清颜是直接冷脸,苏正元是直接无视。林辰不在乎这些,早晚有一天,他会让这些人主动抬头看他。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有正事要办。
“岳父大人,”他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说,“今天初一是发月钱的日子。我去账房领月钱,账房赵先生说上头吩咐了,不发给我。我想问问是谁的吩咐,又是为什么?”
苏正元翻账册的手指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林辰,又看了看刘全。
刘全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挂着苦笑,语气听起来很无辜,甚至带着几分委屈:“姑爷,这件事老奴正要跟您解释呢。府里的月钱发放一向有规矩,新入府的主子头三个月是没有月钱的——这是咱们苏府几十年来的惯例了,不是针对您一个人。当初二房的老爷入赘时,也是这么办的。”
他说得有理有据,甚至还搬出了几十年的惯例,听起来像模像样。
苏正元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显然刘全这套说辞他也听过,而且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在这时,林辰开口了。
“刘管家,”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冲,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说新入府的主子头三个月没有月钱,是不是?”
“正是。”
“那我问你,上月府里新招了六个家丁、四个丫鬟,他们的月钱这个月发了没有?”
刘全的笑容微微一滞。
林辰没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按你的规矩,新人头三个月不发月钱。那这十个新人的月钱,应该也压到三个月后一起发才对。可赵先生刚才在账房里算的月度开支,下人的月钱合计三百二十两——府里原有三十一个下人,每月月钱总计约二百九十两,多出来的三十两,正好是这十个新人的月钱。也就是说,他们这个月的月钱,照发了。”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既然下人的规矩可以不守,凭什么主子的规矩就要守?”
刘全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那张窄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林辰给出的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他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出漏洞。
苏正元放下了手里的账册。他看了看刘全,又看了看林辰,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不是对林辰的审视,而是对刘全的。在苏府当了半辈子当家人,苏正元最不缺的就是察言观色的眼力。刘全那张脸上闪过的慌张,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刘全,”苏正元的声音沉了下来,“下人的月钱,是你批的?”
刘全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额头上亮晶晶的一片。他弯着腰,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促:“回老爷,这批新人是因为府里人手紧张才破例提前支的月钱——这个也是经过小姐点头的——”
“人手紧张?”林辰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看在刘全眼里比什么都刺眼,“刘管家,上月府里赶走两个下人——王二和李麻子,因为他们偷府里的东西被小姐查出来了。赶走了两个,招进来十个,这叫人手紧张?”
刘全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苏正元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辰知道火候到了,不必再添柴。他朝苏正元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平淡:“岳父大人,月钱的事倒不是大事,只是刘管家既然说规矩,那规矩就该一视同仁。我今天来只是问个清楚,没有别的意思。至于月钱发不发,岳父大人定夺便是。”
他说完,又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正堂。
身后传来苏正元低沉的声音,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刘全,你跟我进来。”
林辰迈出正堂门槛的时候,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但他已经不用再听下去了。刘全今天在苏正元面前露了怯,就算苏正元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就动他,可裂痕已经有了。信任这种东西,一旦出现裂缝,就再也回不到完整的模样了。
他穿过前院的游廊,正准备回自己的小院,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苏明远。
苏明远穿着一件新做的石青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是京城最贵的画师亲笔画的山水,光这把扇子就值几十两银子。他看到林辰,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意味不明起来,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笑容和他之前在苏清颜书房里吵架时一模一样——假。
“哟,”苏明远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踱过来,“这不是林大姑爷吗?听说你今天去账房领月钱,刘管家没给你发?哎呀,这倒是有点难办了。”
他在林辰面前停下脚步,刷地收起扇子,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林辰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一个上门赘婿,吃苏家的、住苏家的、穿苏家的——还要苏家的月钱?不是我说你,这要是在别的府上,赘婿连月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苏家对你够仁厚了,别得寸进尺。”
林辰低头看了看扇骨敲过的肩膀,又抬起头看了看苏明远那张堆满假笑的脸。他没有生气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苏明远微微一愣。
他准备好的台词里,林辰这时候应该恼羞成怒才对——一个被全京城骂废物的败家子,被人当众戳了痛处,不跳脚才怪。只要林辰敢发火,他就可以顺势把事闹大,让人看看苏家新姑爷是个什么德行。可林辰只是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冷笑话,连反击的兴致都没有。
这种感觉让苏明远很不舒服。就像是用尽全力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你……”苏明远收起了笑脸,眼神冷了下来,“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有啊,”林辰拍了拍刚才被扇骨碰到的肩膀,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堂哥这把扇子不错。绫绢面,湘妃竹骨,张大千的仿笔吧?市价起码三十两。按你的月例,买这把扇子得攒一阵子吧?看来堂哥的日子过得比我宽裕多了。”
苏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还故意侧了半个身,避免碰到他的肩膀。走到游廊拐角处,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扇子是新的。苏明远的月例按苏府规矩不超过每月二十两。他那件石青色锦袍也是新的,料子和苏清颜柜子里给他拿的杭绸是同档次的东西。再加上那把扇子、腰里的和田玉佩——苏明远这身行头少说得值二百两。以他每月二十两的月例,不贪是不可能的。
回到小院,春桃和夏荷正等着他,两人远远看到他过来就一起跑了上来,脸上都写着担心。春桃抢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姑爷!月钱拿到了吗?”
“没有。”林辰干脆地说。
“啊?”春桃瞪大了眼,“刘管家真敢不给?小姐都说了要给双倍的!”她说着,眼圈忽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就是欺负姑爷!姑爷您明明那么好……”
林辰看着这个才认识几天的小丫鬟居然为自己红了眼圈,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笑着揉了揉春桃的脑袋,把她的双丫髻揉歪了一点:“哭什么?不给就不给呗。我又不缺他那五十两。”
“可是——”春桃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林辰打断她,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来,你们俩拿着,今天去街上买点好吃的,再给我带几样东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