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结局(2 / 2)

王昂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吼叫,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环首刀劈开挡在面前的刀斧手,向沈充追去。就在此时三柄刀同时从侧面刺来,他格开了两柄,第三柄刺入了他的右肋。刀尖穿透皮肉,穿透肋骨,从他的右背穿出。他的手仍握着刀,刀锋停在沈充后心半寸处,再也刺不进去。

“景行!”谢景澜扑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手在发抖,刀柄从指间滑落,环首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钝的脆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肋下那道贯穿的刀口,血正从刀口涌出来,将月白色的宽袍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红。

他抬起头望着她。她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的手按在他肋下的刀口上试图用手指堵住涌出的血,但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怎么堵也堵不住。

“景澜。”他的声音沙哑,但很轻,像怕惊落了她脸上的泪。“不要哭。你以后要替我看着,看着那些孩子,在淮北的田垄上跑。好不好。”

她拼命点头,泪水从下颌滴落,滴在他脸上,与他的血混在一起。

沈充从侧门逃了出去。王昂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谢景澜往侧门方向推了一下。“走——”

“我不走。”她将他的头抱在怀中,感受着他的血渐渐濡湿她的衣襟。她从地上捡起王昂那柄环首刀,刀柄上还有他掌心残留的余温。她握住刀,站了起来,挡在他身前。刀斧手们围上来,她挥刀,第一刀逼退了最前面的人,第二刀被格开,第三刀——刀斧手的长刀从侧面劈入了她的肩窝。

环首刀从她手中滑落。她倒在王昂身侧,手还在努力伸向他的手。两人的手指在半尺的距离内终于触在了一起。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将她的手扣住。两个人的身下,血在青石地面上缓缓洇开,王昂的月白宽袍与谢景澜的青衣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他的,哪一片是她的。她的手指在他掌中轻轻蜷了一下,像那粒琅琊老梅的新芽在晨光中微微舒展开一片叶。然后她的手便不动了,安安静静地停在他掌心里。

窗外的暮色从太湖方向漫过来,有渔歌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苍凉而绵长。正厅中,血静静地流着,流到案脚,流到那几份散落在地的证据上,将谢邈的字迹、沈充的账目、京口的粮草出库单一一浸透,字迹在血中缓缓洇开,像一朵一朵开在血泊里的梅花。

青墨是在暮色降临时赶到沈府的。他带来了郗超从会稽调来的影卫后援,沈府的黑漆大门被撞开,影卫涌入正厅,沈充和他的刀斧手全部被就地擒拿。青墨在正厅中央看见了他们两人。他们躺在一起,手还牵着没有分开。王昂的右肋有一道贯穿的刀口,环首刀落在他身侧不远处,刀身上还沾着血。谢景澜侧身躺在王昂身侧,肩窝的刀口深可见骨,一只手仍被王昂握在掌中。她的面容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鬓边那支白玉兰簪还簪在发间。青墨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石砖面上,影卫们看见他们的统领跪在那两人面前,弯下腰,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面上,肩背在剧烈颤抖。没有人说话。

王昂与谢景澜的死讯在五月初传回建康。报信的是青墨,他带着影卫护送灵柩从吴兴出发,沿水路北上,经太湖入运河。运灵柩的船是谢氏那几条绘着芝兰的漕船。沈叔站在船头,看见灵柩被抬上跳板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扶着船舷慢慢蹲下去,将脸埋在双手之间。春蕙在码头等候,灵柩抬下船时她没有哭,只是跪下来,将额头贴在棺木上,轻声说了句只有她与谢景澜能听懂的话。

裴氏听到消息时正在老宅后堂捻佛珠。念珠从她指间滑落,檀木珠子滚了一地,她弯腰去捡,捡了一粒,捡了两粒,捡到第三粒时手再也抬不起来了。袁氏跪在佛堂中,将额角抵在蒲团上,肩膀微微颤抖着。王弘独自坐在书房中,书案上搁着王昂儿时写的字,字迹稚嫩,写的是“琅琊王氏”。他望着那四个字,从傍晚坐到深夜,又坐到天明。

消息传到建康时,刘穆之正在汴水堤岸上督看渠工队疏通最后一段淤塞的河道。他将军报读完,缓缓蹲下身,用树枝在冻土上写了四个字——“景行,景澜”。然后他站起来,对身后的副使说继续挖,声音与平日一模一样。副使走后,他独自站在堤岸上望着汴水,忽然将手中的树枝狠狠掷入河中。树枝在冰面上弹了一下,被水流吞没。

庾文昭是在成都接到噩耗的。他将信读完搁在案上,一个人在书房中坐了很久。他一生爱慕谢景澜,他以为她会一直活着,活到老了还能每年在海棠树下埋一坛青梅酒。他用了一生来守护她想要的那个方向,如今她走了,那个方向,他还要继续走下去。他提笔在谢景澜生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上批了一行字:“益州药材总栈,即日起改名景澜栈。”

刘裕和桓景明是在建康城南大营接到死讯的。刘裕将手中的环首刀插入泥土中,单膝跪地,垂着头,很久没有站起来。桓景明握着他的长槊,槊锋上还留着彭城之战时被元厉劈出的那道缺口,他望着那道缺口望了很久,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答应过,要回来接槊的。”

太极殿中,司马德文独自坐在御座上。殿中没有别人,内侍都被遣退了,只有他自己。他的面前搁着两份密报——一份是吴兴沈充的供状,供状中详细交代了当年三方势力如何联手将京口军仓的粮食转运至浙东,经手人包括会稽谢邈、吴兴沈充、以及当朝太傅王弘。另一份是王昂生前放在青墨身上的四样证据抄本——谢邈旧信、漕运通关记录、粮草出库单、沈充私账。

他将这两份密报并排放在御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提起朱笔,在供状的末尾批了一个字——“查。”朱砂落在素帛上,像一粒被接住的、来不及落下的血。

当夜,台城的钟声从朱雀门传来,一声一声。撞钟的还是那个老禁军,他在王衍出殡时撞过钟,在王昂娶妇时撞过钟,在天子驾崩时也撞过钟。今夜他抱着撞钟的横木,将钟撞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知道他在为谁而撞。

几日后,吴兴沈充被押赴建康,以私铸钱币、通敌叛国、谋杀朝廷重臣等数罪并处,满门抄斩。沈充的私铸钱币作坊被查封,沈郎钱被朝廷明令废止,吴兴郡的赋税从此改用朝廷统一铸造的五铢钱。

不久后,朝廷颁布《授田令》。令曰:淮北、浙东、荆襄等战乱之地,荒田由官府统一分授流民与无地农户,每户授田若干亩,官仓贷种、缴获农具拨付,第一年免赋,第二年半赋,五年后起征。令末附了几句话——“使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贩者有其市,读者有其书。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使天下之人,不必以饥寒而易子,不必以苛政而流亡。”这段话,出自当年的治世三问。

同日,尚书台改制。太傅王弘上书请辞太傅之位,同时交出尚书台调兵调粮的会签权。司马德文准了王弘的辞呈,将兵权收回由天子直辖,另设度支尚书专管粮草军械调配,由尚书台与徐州刺史府共管。

也在这一天,会稽谢邈通敌案由廷尉正式立案。包括谢邈旧宅搜出的全部往来信函、会稽郡府被抽走后重新找回的漕运记录、沈充供状中涉及会稽方面的全部内容,一并纳入审理。谢氏族人凡与谢邈案有涉者,不论亲疏,一律依律论处;谢邈一脉被从谢氏族谱中永久除名。谢氏该承担多少罪责就承担多少,不推一分,不掩一毫。谢景澜生前亲手拟定的查案方向,在她身后,由朝廷与谢氏共同完成。

建康,乌衣巷。谢府暖阁前那株海棠树今年开得格外繁盛。春蕙蹲在树下,将谢景澜生前埋在树下的第四坛青梅酒挖了出来。坛身微凉,釉面上有道极细的冰裂纹,泥土的芬芳混着酒的清香在暮色中弥漫开来。她将酒坛抱在怀中,泪滴在坛盖上,洇开了好几块干涸的泥。

风从钟山方向吹过来。钟山南麓,先帝皇陵之侧,王衍的墓碑旁多了两座新坟。左边是“晋镇北将军王公景行之墓”,右边是“晋镇北将军夫人谢氏景澜之墓”。墓碑上没有刻官衔,没有刻家世,只刻了他们的名字——景行,景澜。曾祖父的长剑、祖父的环首刀、王昂的画戟,三柄兵器竖在两座坟前的兵器架上。兵器架最右侧悬着谢景澜那支白玉兰簪,簪头的玉兰花苞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他们的手再也握不到一起了,但他们的名字并排刻在同一块石头上,风雨磨不掉,岁月磨不掉。

琅琊老梅也开花了。从谢景澜走后,那盆被她照料了无数个日夜的老梅从谢府的暖阁被移到了两座坟前。焦黑了太久的枝皮上,又冒出了好几粒新芽。梅枝轻轻摇曳,花瓣落在墓碑上,落在他的名字上,也落在她的名字上。

建康城的万家灯火依旧。远处的秦淮河依旧在暮色中流淌,画舫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梦。田垄上,有个孩子挣脱母亲的手,在阡陌间奔跑。他跑过被青草覆满的田埂,跑过潺潺流淌的渠水,跑过那片曾经荒芜了很多年、如今重新长出了庄稼的土地。他跑得很远很远,一直跑到夕阳完全沉入了钟山背后。

(全书完)

书的数据太差了,没有动力写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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