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九眼桥畔,新家新根
一、九眼桥旁,新房门都不敢进
正月十五刚过,成都的春天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府南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九眼桥的灯还挂着过年时的红灯笼,远远看去,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河边的茶馆已经坐满了人,竹椅子、盖碗茶、摆龙门阵的声音,混着河水哗哗的流淌声,是这座城市最熟悉的背景音。
煜坤站在一栋三十层的高楼下,仰着头,数到第十二层。
“就是那户。”售楼部小刘指着楼上,“朝南,采光特别好,正对着府南河。您上去看看?”
煜坤没动。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小刘以为他后悔了。
“赵哥?”小刘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不满意,咱们再看看别的?”
“不是不满意。”煜坤笑着摇摇头,“是太满意了,不敢进去。”
小刘愣住了。
干了三年销售,什么客户都见过,挑剔的、犹豫的、斤斤计较的、冲动下单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煜坤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这套房子,他们看了七次。从去年十月到现在,整整四个月。每次来都挑刺,这堵墙能不能拆?那个窗户会不会晒?楼下的学校吵不吵?物业怎么样?水电管网又怎样?
小刘被问得快疯了,但还是陪着他们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解释。
现在,终于要定了。
可站在楼下,他忽然迈不动步子。
不是后悔,是那种太想要的东西终于要到手了,反而有点害怕的感觉。怕一进门,发现有什么不对。怕签了合同,又后悔。怕住了进去,不是想象的样子。
手机响了。张薇打来的。
“到了吗?怎么样?”
“到了。”煜坤握着手机,看着那栋楼,“还没上去。”
“怎么不上去?”
“在楼下站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薇笑了:“你也在楼下站着?”
煜坤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在咱们新家楼下。”张薇说,“站了二十分钟了。”
煜坤四处张望,没看见她。
“你在哪?”
“a座。你呢?”
“b座。”
两个人都笑了。
隔着小区的中庭,他们一个在a座楼下,一个在b座楼下,都仰着头看着那栋楼,都不敢进去。
“怎么办?”张薇问。
“一起进。”煜坤说,“你从a座过来,我从b座过去,中间会合。”
“好。”
两个人在中庭碰了面。
“怕什么?”她问。
“感觉太完美。”他笑着,像是玩笑地说,“怕住进去之后,发现不是想象的那样。”
“我也是。”张薇笑着回应,“我们看了七次了,正如你们老家话说的那样,的确有些墨迹了。”
他们看着那栋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府南河从楼前流过,水声哗哗的,像在喊他们上去。
“老公,”张薇说,“咱们来成都多少年了?”
“十一年。”他说,“2003年4月4号来的。”
“十一年了。”她重复了一遍,“从租房到买房,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一直到现在……”
她没说完。
煜坤握住她的手。
“老婆,咱们上去吧。”他看着她,“这是咱们有了儿子之后的新家。”
二、楼下就是学区房,看了七次才定
这套房子看了七次。
第一次是去年十月,有一天晚上,张薇忽然说:“咱们换套房子吧。”
煜坤很纳闷:“现在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换?”
“学区。”张薇很认真地看着煜坤,“安融马上就要上幼儿园了,九眼桥那边有一个新盘,距离我们这里不到两公里,周边幼儿园和小学都比这边好很多,我想让孩子上好一点的幼儿园和学校。”
煜坤仔细思考起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初在矿区上的子弟小学,二年级之后,母亲考虑以后能上一所好中学,费了很大劲给他办理了转学。又想起那时的自己,一个小小的身影,不论刮风下雨还是冰天雪地,都会背着书包带着饭盒坐车四十多分钟才会赶到学校的样子。
“好。”他果断地说,“咱们去看房。”
第一次看,是三十层的一套三室两厅,一百三十八平。站在阳台上,府南河就在脚下,九眼桥就在眼前,不远处是四川音乐学院的本部大楼,远处合江亭的灯光晚上亮成一片。
“这视野真好。”张薇眺望着远方。
“是不错。”煜坤环顾四周,“但顶楼太高。”
“确实。”张薇点头。
“继续看。”煜坤发出的声音,很理性很严肃。
第二次看,是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他们带着安融一起来的。安融刚会走路不久,摇摇晃晃的,在样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阳台边,趴在玻璃上往外看。
“看,府南河。”张薇指给他看,“我们一家人和府南河有缘分,不论在哪住距离它都很近。”
安融盯着府南河,看了很久,然后笑着咧开小嘴“啊啊”了两声,好像在回应:“是啊。”
“儿子喜欢。”张薇笑出了声。
煜坤站在阳台上,仍然在环顾四周,转身看向张薇娘俩笑着说:“样本间当然位置都好。”
第三次看,是一个月后。这次他带了卷尺和笔记本,量了每个房间的尺寸,画了平面图。客厅多大,卧室多大,厨房多大,阳台多宽,都记下来。
“你这是干嘛?售楼给的资料不是都有这些吗?”张薇很纳闷。
“我这是在验房啊!”他笑嘻嘻地说。
“我是想回去画设计图。”他态度直转,一本正经地说,“看看怎么布置。”
第四次看,是冬天。成都的冬天阴冷阴冷的,他们站在客厅,看着窗外的府南河。
“夏天会非常热。”煜坤说,“成都高层住宅,南偏西方向都热,这位置的日晒时长更久,会非常晒。”
“可以装遮阳帘。”张薇说。
第五次看,他们带了周莉和周雅琴。两个母亲一进门,就开始各说各的。
“这厨房太小了,”周莉说,“东北那边厨房都大,能放下大锅大灶。”
“不小了,”周雅琴说,“上海那边比这小的多着呢,够用就行。”
“这阳台倒是不错,”周莉走到阳台上,“能晒被子。”
“就是太高了,”周雅琴往楼下看了一眼,“我看着有点晕。”
安融在周莉怀里扭来扭去,要下去。周莉把他放下,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阳台走。走到玻璃门前,拍着门,“啊啊”地喊。
“他喜欢这儿。”张薇说。
第六次看,是晚上。站在阳台上,九眼桥和廊桥的灯带都亮着,倒映在府南河里,金红金红的。合江亭那边的灯光,远远的像一串珍珠。
“真好看。”张薇说。
“嗯。”煜坤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安融在家由周莉带着,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
“老公,”张薇忽然说,“咱们这辈子,还有什么事想做没做?”
煜坤想了想。
“想带你再去川西,想甘孜、阿坝大环线跑一次。”他说,“上次去是2010年,安融还没出生。等他再大点,咱们带他一起去。看看阿坝州松潘的红军长征纪念碑、九寨黄龙美如画卷的山水景色还有重温甘孜州的雅拉雪山,塔公草原,再去看九曲黄河令人目眩的星空。”
“好。”张薇靠在他肩上。
第七次看,是今天。
看完这七次,他们终于决定买了。
三、签约那晚:“我们在成都扎根了”
签约是在售楼部的办公室里。
晚上七点,小刘把合同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每一页都要签字按手印。煜坤一页一页翻着,看得很仔细。张薇在旁边等着,手心微微出汗。
“赵哥,没问题吧?”小刘问。
“没问题。”煜坤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轮到张薇。她握着笔,看着那个签名栏,忽然有点下不去手。
“怎么了?”煜坤问。
“我在想,咱们刚刚全款结清上一套,”她说,“现在签了这个字,以后二十年,咱们就又套在这儿了。”
“套就套吧。”煜坤笑了,握住她的手, “反正也没打算跑。”
张薇也笑了,签下自己的名字。
按手印的时候,红色的印泥沾在指尖上,凉凉的,黏黏的。她把手指按在合同上,用力,抬起。一个清晰的指纹印在那里。
“好了。”小刘收起合同,笑着说,“赵哥,张姐,恭喜你们!从今天起,这套房子就是你们的了。”
走出售楼部,天色已黑。
九眼桥的灯带已然亮起,在夜色里格外好看。府南河的水哗哗地流着,这边的流速稍稍快了一些,河边很有人在散步,还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美好。
他们站在河边,抬头看着那栋楼,第十二层,那扇窗户,以后就是他们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