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同一个中国,同一个梦
一、电视机前的欢呼与眼泪
八月八日那天,成都热得像蒸笼。
入夏以来第一次,张薇下班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单位提前放了人,说是让大家回去看开幕式。电梯里,同事们的脸上都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单纯的期待,而是这三个月来,第一次出现的、可以放松下来的那种期待。
五月之后,这座城市一直在绷着。
绷得太久了。
回到家,煜坤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他从菜市场买了一大堆东西,正在洗菜切肉。厨房里热气腾腾,他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回来啦?”他头也不回,“快去洗澡,洗完正好开饭。开幕式八点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
张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幸福感满满。
三个月前,他们躺在陈大爷的院子里,无从幻想能不能再看见这样的日子。
三个月后,他在厨房做饭,她在门口看着。普普通通,又无比珍贵。
“愣着干嘛?”煜坤回头看她,“快去洗白白,一会儿饭都好了。”
张薇笑了,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湿漉漉的后背上。
“怎么了?”
“没怎么,”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就是想抱一会儿。”
煜坤停下手里的活,任由她抱着。厨房里只有排气扇嗡嗡的声音,和锅里咕嘟咕嘟的炖汤声。
“好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去洗澡吧。今晚得好好看,这可是咱们中国人的大事。”
七点半,饭菜上桌。
四菜一汤:红烧黄鱼、回锅肉、清蒸蒜蓉虾、凉拌肘子,还有一锅排骨小白菜汤。张薇目光扫过桌面,眼角上扬:“你这是过年呢?”
“过年不如今天重要。”煜坤给她盛了一碗汤,“八八八,发发发。今天可是大日子。”
电视开着,央视一套。画面里是鸟巢的夜景,灯火通明,人山人海。记者在现场连线,声音时而被现场的背景音淹没,只能看见嘴在动。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距离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还有30分钟。
张薇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小白菜的清香,排骨的荤香,在舌尖化开。
“老公,”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爸要是还在,会不会也坐在电视机前看?”
煜坤愣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不是张建国,是赵向东。
“一定会。”他正儿八经地回复,“他肯定早早吃完饭,泡上一杯茶,放好一包烟、一个烟灰缸,坐在电视机前等着。我妈会嫌他坐得太近,伤眼睛。他会往后退一点,过一会儿又挪回去。”
张薇想象着那个画面,思绪上涌。
“爸走了三年多了。”她呢喃着。
“是啊。”
“时间真快。”
煜坤没吱声,他放下筷子,看着电视屏幕。
鸟巢的灯光在闪烁,无数面红旗在挥舞。他想起父亲最后那些日子,躺在病床上还惦记过要看奥运会。他说,等好了,咱们去北京看比赛。可那时候,大家都知道,他好不了了。
但没人说破,都在附和着他。
“爸要是能看见今天,”煜坤情绪有些上头,“肯定会很高兴。”
张薇握住他的手:“他能看见。在天上,看得比谁都清楚。”
二、煜磊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现场
八点整,开幕式准时开始。
击缶而歌,两千零八面缶,两千零八个鼓点,整齐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张薇靠在煜坤肩上,盯着屏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瞬间,三个月的压抑,五月的伤痛,所有那些不敢回想的东西,好像都被这鼓声震碎了。
然后是脚印烟花,二十九个,沿着中轴线,一步一步走向鸟巢。
然后是国旗入场,穿着民族服装的孩子们,捧着五星红旗,走过长长的舞台。
然后国歌响起。
张薇站起来,煜坤也站起来。
他们站在客厅里,面对着电视,和鸟巢里的九万人一起,唱那首歌。
唱完,张薇的眼泪流下来。
令人激动的画面,的确振奋人心。煜坤抹去眼角婆娑的泪光,一把将张薇揽入怀中。
手机忽然响了。是哥哥煜磊打来的。
“弟,看见没?我在现场!”电话那头,煜磊的声音几乎是在喊,背景是山呼海啸的欢呼声,“我在鸟巢!第三排!看得清清楚楚!”
煜坤愣了一下:“你怎么进去的?”
“我媳妇抢的票!去年就抢了,那时候还不知道有地震这回事!”煜磊喊着,“刚才国旗入场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们在成都,能看见吗?妈在抚顺,能看见吗?咱们一家人,隔着几千里,看同一个开幕式!”
煜坤握紧手机,喉咙有些哽咽。
“能看见。”他清清喉咙,“我们都看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煜磊喊,“我不跟你说了,太吵了!我拍照片,回头发给你!告诉妈一声,我在北京开幕式现场替她看了!”
电话挂了。
煜坤看着张薇,情不自禁地笑了:“他在现场,哥在现场。”
张薇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三、视频里,兄弟俩共举一面国旗
开幕式进行到一半,煜坤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视频请求。在那个年代,视频通话还是个稀罕东西,信号卡得要命,画面模糊不清。但煜磊还是执意要打。
接通后,屏幕上出现煜磊的脸,被现场的灯光照得通红。他举着一面小国旗,使劲挥舞着。
“弟!快看!这是咱们的国旗!”
煜坤把手机举高,让张薇也凑过来看。三个人,隔着屏幕,一个在北京鸟巢,两个在成都家里,同时看着那面小小的、红艳艳的旗。
画面卡住了,煜磊的脸定格在一个咧嘴大笑的表情上。等恢复时,他已经在喊:“弟!我旁边坐着个外国人,美国人!他刚才跟我说,你们的开幕式太震撼了!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美的场面!”
煜坤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自豪,不是骄傲,是一种说不清的、温热的、涨满胸腔的东西。
“哥,”煜坤的声线也高了几度,“你替我们多看几眼。”
“放心吧!”煜磊喊着,“我把安融那份都看了,以后给他讲故事!”
安融,他们未来的孩子,虽尚未谋面,但名字早就想好。
安融,平安的安,融化的融。南北交融,冷暖相安。
煜坤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张薇满脸的兴奋与喜悦,眉毛微挑,眼角微翘,嘴角微扬。
四、周莉说:“你爸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开幕式结束后,煜坤给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周莉的声音仍处于兴奋状态。
“儿子,妈从头看到尾,一点没落。”
“哥在开幕式现场,让我告诉你呢!”他感觉自己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妈,你感觉好看不?”
“好看呀,”周莉忙不迭地回应,“太好看了。那些烟花,那些孩子,那些唱歌跳舞的,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场面。你哥刚才还和我聊半天呢!我看他呀,今晚睡觉都睡不好。”
“你爸要是能看见,该多好。”周莉忽然说,“就在走那年,还念叨着要看奥运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