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重返前线(1 / 2)

沈静秋在卫生所躺了整整二十天,才勉强能下地走路。她的后脑勺留下了一道巴掌长的伤疤,头发遮不住,她就让卫生兵把那一片头发剃了,露出白森森的头皮和蜈蚣一样的缝合线。陈医生说她命大——颅骨裂了一条缝,但没有碎,淤血慢慢吸收了,没有压迫到神经,换个人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刘湘这二十天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卫生所。他把团部搬到了隔壁的屋子,陈翰文每天骑马来回跑,送文件、汇报工作。王虎来过两次,张狗儿来过三次,林远志来得最勤,五天来了四趟,每次都带一束野花插在沈静秋床头的罐头瓶里。花是山上采的,什么颜色都有,黄的、白的、紫的,插在一起乱糟糟的,但沈静秋每次都会笑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冬天里从云缝中漏下的一线阳光。

沈静秋能站起来的那天,刘湘正在给她喂粥。她不要人喂——这种小事她从来不肯让人帮忙,但她的右手还不太听使唤,勺子举到半路就抖,粥洒了一被子。刘湘把勺子从她手里拿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

“等你好了自己来。”

她看着他,没有再接话,把嘴张开,吃了那勺粥。粥是白米粥,加了红枣和红糖,是刘湘托人从二十里外的镇上买来的。红糖很贵,他花了两块大洋,够全团吃三天的菜钱。陈翰文没说什么,在账本上把这笔开销记成了“药品”。沈静秋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粥很甜。

二十天后,沈静秋拆了线。她对着卫生所唯一一面巴掌大的破镜子,侧着头看了看自己后脑勺那道伤疤。伤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后颈,像一条红色的蜈蚣趴在光秃秃的头皮上,触目惊心。她用手摸了摸,凹凸不平的。她把镜子扣在桌上,不看了。

“明天我回团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我去厨房帮忙”。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容不得商量。

刘湘正在给她削苹果。苹果是老乡送的,不大,青皮的,酸得很。他的刀工很好,一刀下去皮不断,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像一条红褐色的蛇。他听了这话,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不行。”

“为什么?”

“你伤还没好透。”

“好了。能走能跑,不影响工作。”

“你后脑勺还有疤。”

“疤又不影响脑子。”

刘湘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没有接,就那么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瞪他,也没有恳求他,就是看着他,平静地、笃定地、不卑不亢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经历了二十天的病痛之后反而更亮了,像被水洗过的黑宝石。

刘湘被她看得心里发虚,把苹果放在她手上,站起来走了出去。他站在卫生所门外的老槐树下,点了一支烟。他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但硬是把那支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碾了两遍。

他在想一件事——他说“不行”的时候,是在以什么身份说话?团长?还是别的什么?如果以团长的身份,他有权命令她留在后方。战地记者不是战斗人员,没必要上前线。但她是他的什么人?独立团没有明文规定团长的未婚妻可以享受什么待遇,也没有规定不可以。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他回到屋里,沈静秋已经把苹果吃完了,核放在桌上。她把拐杖放在一边,自己站了起来,走了两步。步子还很虚,身体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

“刘湘,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我也有我的战斗岗位。我的岗位在前线,在独立团,在你身边。”

刘湘看着她,看了好一阵。她站在那里,身体还单薄着,脸颊还没长回肉,眼圈还有点发暗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那道还没有完全消退的伤疤。她的腰杆挺得笔直,跟旧关战场上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决定了?”刘湘问。

“决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刘湘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也不想说服了。她的决定从来都是她自己做的——从石桥镇跟着独立团出川是她的决定,在军统面前坦白身份是她的决定,从死神手里爬回来是她的决定,现在要回前线也是她的决定。他拦住过她一次吗?没有。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行。”刘湘说,“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再养十天。每天多走几步,多吃几口饭养足了力气再回来。团部不需要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文化教员。”

沈静秋笑了。那笑容不是病后初愈的虚弱,是一种被理解、被尊重、被平等对待的释然。她点了点头,伸出手。

“拉钩。”

刘湘愣了一下,伸出手,小指跟她勾在一起。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二十天前暖多了,有了温度。她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钢笔磨出的茧子——那是握笔的茧子,不是握枪的,但跟握枪的茧子一样硬,一样厚。

十天后,沈静秋回到了团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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