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沈静秋和刘湘(1 / 2)
李德厚反正之后,独立团在太岳山里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日军忙着调集兵力应对南线的攻势,暂时顾不上这一带的游击队。刘湘把部队分散驻扎在几个山村里,一边训练新兵,一边休整补充。
六月的太岳山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山上的树全绿了,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野花开得漫山遍野,黄的、白的、紫的,叫不出名字,但好看得很。蜜蜂嗡嗡地飞,蝴蝶一队一队地过,像谁把天上的云撕碎了撒在山坡上。空气里全是青草和野花混合的味道,吸一口,肺里都是甜的。
刘湘却闲不住。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各营转一圈,看看岗哨、查查训练,然后回团部看地图。陈翰文给他念战报,念各地的战况——徐州会战结束了,中国军队撤了,日军继续向西推进;武汉告急,国民政府正在组织大撤退;山西的鬼子暂时没动,但肯定在酝酿新的进攻。刘湘听完,不说话,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从太岳山划到汾河,从汾河划到黄河。
沈静秋也忙。她的身份虽然不再是个秘密,但也没有公开。她白天帮卫生队给伤员换药、清洗绷带,晚上给士兵上文化课。独立团的士兵换了好几茬,新兵多,不认字的多,文化课比以前更忙了。她一个人教不过来,就让林远志带着几个学生帮忙,一人带一个班,谁教得好有奖。
他们每天都能见面,但说不上几句话。早晨在村口碰见,点头,问一句“吃了吗”,答一句“吃了”,各忙各的。中午在伙房碰见,各自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吃,吃完了把碗一放,又走了。晚上偶尔能在团部碰见,沈静秋来找陈翰文核对物资账目,刘湘在旁边看地图,两人隔着半间屋子,谁也不打扰谁。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刘湘看沈静秋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看战友、看同志、看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现在那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冬天的火堆,明明灭灭的,不烧起来,但一直在。也可能沈静秋跟刘湘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了——以前是干脆利落、公事公办,现在偶尔会多问一句“你肩膀还疼不疼”或者“夜里凉,多盖点”。王虎最早看出来。有一天他跟刘湘汇报完工作,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笑嘻嘻地说:“团长,沈记者今天给你缝了件新衬衫,你看见没?那针脚,啧啧,比俺娘缝得都好。”刘湘瞪了他一眼,他缩着脖子跑了。
那天傍晚,刘湘处理完公务,从团部出来,想去各营再看看。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沈静秋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把书合着,双手搭在书面上,眼睛看着远方。远方的山一层一层的,深的浅的,像水墨画。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了淡金色,连头发丝都在发光。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乱了,她用手指拢了拢,拢到耳后。
刘湘站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一个女记者坐在山坡上看书,有什么好看的?但他挪不动脚,不想走,也不想过去,就想站在那里看。她坐着,他站着;她在看山,他在看她。晚风从他俩之间穿过去,带着炊烟的味道。村子里的炊烟跟山里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的烟火、哪是天上的云。
沈静秋回头看见了他。她没有惊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招呼他过去,就那么回头看着他,等了几秒钟,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山。那几秒钟里,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夕阳照的,是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的那种。刘湘看见了,他的耳朵没红,但心跳快了。他的手心出了汗,粗糙的掌心湿漉漉的。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他走了过去。
他在沈静秋旁边坐下来。石头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胳膊几乎挨着胳膊。她的左胳膊,他的右胳膊,隔着两层薄薄的袖子,碰一下,弹开,又碰一下,都不躲了。刘湘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像在开会。沈静秋也坐得很直,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六月天,不冷。
沉默了很久。
刘湘从怀里掏出那本油印的小册子——她送的那本《抗日游击战纲要》。书页已经翻烂了,边角卷起来,油印的字迹模糊了一大片。封面上的字几乎看不清了,但最后几个字还能认——“毛泽东”。他把书递给她。
“你送我的那本,我一直带着。”
沈静秋接过去,翻了两页。书页上有水渍,有泥点子,有暗红色的印子——不是印上去的,是血沾上去的,已经干成了黑色。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摩挲着那些暗红色的印痕。
“这是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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