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陈友身死,但又活
先是脚,再是腿,再是身体,再是手,最后是头。
那张脸,清瘦、短须、闭着眼,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九叔看着这一幕,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
“这……”他哑着嗓子,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孩子们全都张大了嘴,任善使劲揉着眼睛。任平生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肿着,呆呆看着。
陈友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光里,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手指白净,骨节分明。
二十年来没这么干净过。
他身上那些旧伤、暗疾、年轻时奔波留下的隐患、蛊毒侵蚀的痕迹,全部消失。
他愣了一会儿,看向林越。
然后这个倔了半辈子的男人,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林越——”
“起来。”林越伸手扶住他。
陈友低下头,哽咽不能言。
九叔慢慢站起来。他盯着陈友看了半天,又转头看林越,嘴唇动了动。
“……符没了。”
“符没了。”
“只有一张。”
“我知道。”
九叔沉默,半晌冒出一句:“还行。”
林越低下头笑了笑。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复活后的陈友,刚才那些暗伤清空,身体完全重塑,那陈友二十年荒废的道法……
陈友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试探着掐了个诀。
一道金光在指尖炸开,比从前亮了十倍不止。
九叔眼皮跳了跳:“……脱胎换骨,百脉齐通。道法……不再重修。”
林越沉默了。
他看向九叔,又看向陈友。
复活还带清除一身暗伤的效果吗?
他摩挲着下巴:“师父,要不下回我弄点不死图腾……”
“不必。”九叔果断拒绝,声音很稳,“为师身体好得很。”
然后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语气难得有一丝迟疑:“若是你哪天弄来些牛奶和蜂蜜,倒是可以尝尝。”
林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来。
孩子们不明白林叔叔为什么笑,陈友也不明白,九叔板着脸装作自己没说过那种话。
山坡上,飞灰散尽,光也散尽。
那些土匪的尸体残骸遍地,寨门半塌,北山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他整只右手被林越轰碎后,趁乱逃了。
但蛇姑已死,这窝匪等于断了脊梁。
林越望着远处寨门,眼神微冷。
“北山狼没死。”
“跑不了。”九叔说,“右手没了,撑不过三天就会死在哪个山沟里。”
林越点点头,收起钻石剑,检查突击步枪的耐久。还好,无限附魔加经验修补,打这种规模的仗完全撑得住。
劫后余生,孩子们仍有些怔怔的。任平生半边脸肿得老高,跪在林越面前不肯起来。
“林叔叔,你打死我吧。”
林越低头看他。
“我差点害死所有人。害死了友叔。”任平生的声音沙哑,“要不是你……我就害死了所有人……”
林越蹲下来,看他。
“你觉得自己很勇敢?”
“……不是。是我蠢。”
“知道错在哪了?”
“不该带弟弟妹妹送死。”
“还有呢?”
任平生愣住了。
林越站起来,环视十一个孩子。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陈友没追上你们,如果师父没来得及赶到……”
他顿了顿,“你们十二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孩子们低下头。
“任婷婷会怎么样?”
沉默。
“她收留你们,养你们,教你们。你们全死了,全都死了,她的据点空了,山没打下来,你们死了。她下半辈子怎么过?”
任平生的背弓起来,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
“你们想帮她,我不骂你们。”
林越声音放缓了一点,“但帮人不是这么帮的。给你们铁甲铁剑,是为了你们不被人欺负,是为了以后!不是让你们觉得现在就能打土匪!”
没人说话。
最小的任念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扑过来抱住林越的腿:“林叔叔,念念怕……”
林越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哭花的脸,叹了口气。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另一只手把突击步枪收进背包,转身面对围成一圈的孩子们。
“行了,别哭了。”他说,“回去再说。”
他看向九叔,九叔正蹲在地上,把陈友那面碎成几瓣的八卦镜捡起来,小心翼翼用布包好。陈友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
“陈友。”林越喊他。
陈友抬头。
“回去做饭。”
陈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张清瘦的脸上,二十年的郁结一扫而空,笑得很轻,但很真。
“好。”他说。
林越最后看了眼那片狼藉的山坡,弯腰把任念抱起来。五岁的小姑娘搂住他的脖子,还在抽噎。
“林叔叔,友叔活了是吗。”
“嗯。”
“那婷婷姐姐不会难过了吗。”
“……回去再说。”
夕阳西斜,余晖把山坡上战士与孩子们的身影拖得很长。
林越抱着任念,九叔搀着陈友,身后是十一个穿戴铁甲的孩子,慢慢往山下走。
任平生走在最后,捂着高高肿起的左脸,一言不发。
走出半晌,陈友忽然停下脚步,手搭上九叔手臂:“师兄。”
九叔停下看他。
“这手……”陈友摇了摇头,低声感慨,“当年我从义庄摔门走那年,真想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二十年,你苦了。”
九叔沉默。
风吹过来,桂花还没开,但已经开始结苞。
九叔转头,继续往前走,扔下一句——
“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