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治腿和离开
少年看到她，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腰，放声大哭。
“姐姐，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任婷婷搂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
“好。”她的声音在发抖，“好……好了就好。”
任婷婷带着任善离开义庄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任善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甚至故意走得很快，一会儿快步走，一会儿小跑两步，反复确认自己的腿是不是真的好了。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姐姐，你看！我能跑了！”他在前面跑了两步，又跑回来，然后又跑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慢点，别摔着。”任婷婷笑着说，但眼睛还是红的。
九叔站在义庄门口，目送他们离去。
林越站在他旁边，秋生和文才一左一右，四个人排成一排，像一堵墙。
“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九叔忽然说了一句。
林越点头：“能忍那种疼的人，什么事都干得成。”
秋生揉了揉鼻子，小声说：“我刚才吓得腿都软了……那叫声，我现在脑子里还在响。”
文才缩着脖子，一脸心有余悸：“我都快哭了。”
九叔瞥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院子。
就在这时候，陈友忽然开口了。
“师兄。”
九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陈友站在门槛边上，表情有些犹豫，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
“怎么了？”九叔问。
陈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师兄，我想……我想去任大小姐那边帮忙。”
九叔看着他，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那些孩子……我放心不下。”陈友说着，声音有些涩，
“任大小姐是个好人，但她毕竟是千金小姐出身，没照顾过孩子。那些孩子受了那么多苦，身体那么差，光吃饱是不够的，得有个人懂行，知道怎么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我别的不行，做饭还是可以的。给孩子们做顿热乎饭、烧个水、熬个药，这些我都能干。”
九叔依然没说话。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陈友这人脾气倔，自尊心强，来了义庄之后虽然勤快，但从没主动要求过做什么事。这次居然主动提出要去照顾一群孤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友见九叔不说话，以为他不同意，连忙又说：“师兄，我不是要走，我就是白天过去帮忙，晚上还回来住。你这边我也一样干活，不会耽误的。”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拍了拍陈友的肩膀。
他没说“你去吧”或者“我不同意”。
他只是说了一句让陈友愣住的话。
“没什么事就多带孩子过来玩。义庄多点人气，也挺好。”
陈友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重重地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就朝任婷婷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九叔看着他的背影，双手背在身后，秋风卷起他长袍的衣角，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师父。”文才凑过来，“师叔他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九叔没回答。
林越倒是明白了什么，看了一眼陈友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九叔，微微点了点头。
秋生挠了挠头：“我怎么觉得你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就我和文才不知道？”
“因为你笨。”林越说。
“你才笨！”秋生不服气。
文才蹲在一旁，开始剥蒜，刚才跑得太快，手里的蒜掉了一地，他又捡回来了。
秋风扫过义庄的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义庄的大门敞开着，阳光照进去，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陈友追上任婷婷的时候，已经快到县城南门了。
“任大小姐！任大小姐！”
任婷婷回头，看到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有些意外：“陈友叔？怎么了？”
陈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我想去你那儿帮忙。”他开门见山，跟林越一个说话风格，这师叔侄俩在某些时候真是出奇地像。
任婷婷愣了一下：“帮忙？帮什么忙？”
“照顾孩子。”陈友说，
“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照顾十二个孩子，忙不过来的。我会做饭、会熬药、会正骨推拿，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我都能看。你就当……就当找个帮手，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任婷婷打量着陈友。
她跟陈友接触不多，只知道他是九叔的师弟，早年因为跟师父吵架离开了，在外面漂泊了二十年，最近才回来。脾气有点倔，但人不坏。
她本来想拒绝的，她不想太多外人接触到这些孩子，这些孩子是她争霸天下的班底，是她最核心的资产。
但看着陈友的眼神，她忽然改了主意。
他看着任善的眼神，跟她看着任善的眼神，有某种相似的东西。
那是一种看到了同类的感觉。
“行。”任婷婷点头，“走吧。”
陈友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
任善走在前面，还在蹦蹦跳跳地试腿，完全没有意识到，背后有两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一道来自任婷婷，带着心疼和欣慰。
一道来自陈友，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共鸣。
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的。
倔强、不服输、不愿意认命。
然后他赌气离开了师父，在外面漂泊了二十年，撞得头破血流，差点把命搭进去。
现在，他看着这个孩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走我走过的弯路。
至少，在我眼皮底下，别走。
秋风习习，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向县城南门外那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十一个孩子正等着他们回来。
等着他们的第一顿正式的、有人陪着一起吃的饭。
等着他们接下来的，未知的、但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