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棋品即人品(1 / 2)
林越下到第十一步的时候,九叔已经不想叹气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看着棋盘上那个被他围得死死的白子大龙,沉默了三秒钟。
“你刚才说,你学剑法看一遍就会?”
“那是身体好。”
林越理直气壮,
“下棋是脑子的事儿。”
“你意思是——”
九叔放下茶杯,“你脑子不好?”
“我没说,您说的。”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把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扔回棋罐里。
“重来。”
“又重来?”
“你十条大龙被我吃了八条,不重来还能怎么着?”
林越挠了挠头。
他其实知道自己下得臭——不是一般的臭,是从头臭到尾那种臭。
他的思路永远停留在“我要围这儿”然后就被九叔一个子堵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这事儿吧,不能急。
他安慰自己,我一个玩《我的世界》的,会砍树挖矿就行了,
下棋下不过九叔那不很正常吗?九叔下棋多少年了?自己今天刚摸棋子。
这么一想,心里就平衡了。
“来吧。”
林越撸了撸袖子,拿起白子。
九叔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撸袖子的动作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二盘。
林越这次学聪明了,不走大龙了,就老老实实跟在九叔的黑子后面,人家下一步他跟一步。
这招叫“模仿棋”,他自己取的,不知道围棋里有没有这个说法。
走到第十五步的时候,九叔停下来了。
“你这叫什么下法?”
“跟您学啊。”
林越一脸无辜,
“您走哪儿我走哪儿,错不了吧?”
九叔沉默了。
他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林越,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大概是想说“你这叫下棋吗”但又觉得好像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你这是耍赖。”九叔最终下了结论。
“我这叫——战术性模仿。”
九叔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他没说让文才去烧水,林越也没动。两个人就坐在槐树底下,油灯的光把棋盘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围棋这个东西,”
九叔忽然开口,“讲究的是‘势’。”
“势?”
“你看这一步。”
九叔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中央,
“我走这儿,不是为了吃你这几个子,是为了控制这一片。接下来你怎么走,都会被我限制住。”
林越盯着那颗黑子看了几秒钟,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转出来了——但没转到围棋上,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九叔这人在义庄里,也是这么个下法。
他不凶,不吼,不打?不骂。
但他往那儿一坐,往那儿一站,你跟秋生就不敢炸毛。
他说“他练功比你用功”,秋生就不吭声了。
他说“早点睡”,你熬夜画符他也没真拦着,但你就是知道——他知道了。
这就是“势”。
“想什么呢?”九叔问。
“想您说的‘势’。”林越老实回答。
“想出什么了?”
“想出——”
林越顿了顿,“您是个高手。”
九叔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收拾好,这次没让林越拿白子,自己拿了白子,把黑子推给林越。
“换换。”
“换?”
“让你看看什么叫‘势’。”
林越拿起黑子,深吸一口气。
这一盘,九叔下得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他教林越的时候,下的都是最基础的定式,一步一步拆解,像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
但现在——他像是换了个人。
白子落下去,看起来轻飘飘的,位置也不是很起眼。
但三五步之后,林越突然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走,都会被那颗白子影响到。
它像一根钉子,不大,但扎在那儿,你就绕不过去。
“卧槽。”
林越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九叔没理他,又落一子。
这步更狠——直接把林越刚搭起来的一点小架子从中间切开了,干脆利落,像刀切豆腐。
“您这是——杀猪呢?”
林越看着自己被切成两半的黑子,哭笑不得。
“杀猪?”九叔皱眉。
“就是把我的子给宰了。”
“这叫‘断’。”九叔说,
“围棋最基础的招数之一。”
“基础的就这么狠?”
“基础的东西练好了,比花架子管用。”九叔看了他一眼,
“跟你练剑一个道理。”
林越忽然觉得九叔这话好像不止在说围棋。
但他没问,低头继续下。
这盘棋下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林越的黑子被吃得七零八落,棋盘上白子连成一片,像一条盘起来的龙。
“您赢了。”林越把手里最后一颗黑子放回棋罐。
“你输得不冤。”九叔也开始收棋子。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两个人把棋盘收拾干净,九叔把棋罐盖上,放在小桌旁边。
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一窜一窜的,把槐树的影子晃得乱七八糟。
“明天还下吗?”林越问。
“你明天还输吗?”
“那肯定输啊。”林越笑了,
“我这才学第一天,输不是正常的吗?”
九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明天继续。”
林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秋虫已经不怎么叫了,夜风比傍晚凉了不少,吹得他衣摆往一边飘。
“师父。”他忽然叫了一声。
九叔抬头看他。
“谢谢您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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