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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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枯坐整夜。

一夜寒霜,一夜高热,一夜垂泪,一夜苦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哭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发抖的。

他只知道自己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完全失去了知觉,久到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久到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梦里也是陆何惧。

梦里的陆何惧穿着上一世的西装,开着他的车送他上大学了,可杨喆不敢走过去。

他怕自己一走过去,梦就醒了。

天光微亮之时,东方破开一缕浅浅鱼肚白,彻夜不息的晚风终于趋于平缓,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悄然散去些许。

竹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地碎银。

也就在此刻,院外传来急促又杂乱的马蹄声,穿透寂静的晨雾,直直落于陆府门前。

那马蹄声太急太乱了,不像是寻常的传信,更像是逃命一般地狂奔而来。

马蹄铁敲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般的声响,在寂静的晨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守在府外的下人骤然出声,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欣喜:“回来了!家主回来了!”

杨喆涣散的眼眸骤然一动。

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重新点燃了。

早已僵硬麻木的身体猛地绷紧,彻夜的寒凉与高热彻底掏空了他的体力,双腿酸软发麻,几乎无法站立,可他还是撑着冰凉的石壁,用尽浑身力气艰难起身。

青石壁上留下了他掌心的水痕,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他踉跄两步,扶着廊柱,死死望向府门的方向。

心脏跳得太快太猛了,像是在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撞得肋骨发疼。

他屏住呼吸,不敢眨眼,生怕自己眨一下眼,就会错过什么。

不多时,满身血污、衣衫破碎的亲兵,护着一张简易担架,踉跄着踏入了竹影院。

杨喆看见那个担架的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竹叶声,听不见亲兵们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疼。

担架之上,他一身染血戎装,满身伤痕,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死,往日凌厉温柔的眉眼尽数沉寂。

那件银白色的铠甲被刀剑砍得面目全非,好几处甲片都碎了,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的衣物。

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得不像活人。

唯有腕间那根鲜红的发绳,历经炮火刀伤、尘土鲜血,依旧牢牢系在腕上,明艳夺目,未曾断裂半分。

红绳尚在,羁绊未断。

杨喆看着那抹刺眼的红,看着满身伤痕的陆何惧,鼻尖骤然一酸,积攒了整夜的泪水险些再次决堤。

他一步步走上前,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太慢了,他开始跌跌撞撞跑过去,他不管他现在是上一世的表弟,还是这一世的恋人,他受不了,太慢了,他想近近的看他一眼,以最快的速度。

他走到担架旁,颤抖着俯身,伸出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紧紧地握住了陆何惧染血的手掌。

陆何惧的手很凉。

不是那种正常的、微凉的凉,而是那种失血过多之后、气血两亏的冰凉。

那双手曾经温柔地揉过他的头发,曾经坚定地握过他的手,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将他揽入怀中,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可此刻,那双手僵硬无力,毫无生机,像是一件被遗落在战地里的瓷器,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杨喆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十指紧扣,如同握住了自己全部的余生与信仰。

这一次,换他握着陆何惧的手了。

这一次,换他守着陆何惧了。

这一幕,与上一世重叠交错。

当年病榻孱弱的少年,如今执起故人之手,颠倒轮回,旧誓重偿。

大夫早已匆匆赶来,围在担架旁细细诊脉。

杨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大夫的眉头皱得很紧,又慢慢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反反复复地诊了好几次。

杨喆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大夫的脸。

他怕看见大夫摇头,怕看见大夫叹气,怕看见任何一个意味着“来不及了”的表情。

终于,大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出声安抚:“侯爷伤势虽重,箭伤入骨,失血过多,又积了沙场劳疾,凶险万分,但脉象尚且稳固,性命无虞。只是伤势耗损过重,需要长久静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万万不可再动武,不可再受寒,不可再……”

后面的话,杨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听见了四个字:性命无虞。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他一直死死关着的闸门。

积攒了整夜的恐惧、绝望、惶恐、思念,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哭,又想笑,可最后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握着陆何惧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用力地握紧。

不止是陆何惧险死还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归云镇边境,持续半月、猖獗肆虐的匪寇,在群龙无首、接连溃败之下,彻底溃散覆灭。

潜藏在暗处的守正会残余势力,随着匪患清剿尽数暴露,被随军将士一举肃清,连根拔除。

喧嚣惨烈、血染乡土的归云镇战乱,自此尘埃落定,彻底落幕。

接下来的数日,杨喆寸步不离守在榻前。

他的高热在心结落地、尘埃落定后,渐渐褪去,只是连日忧思伤身,身体依旧虚弱不堪,面色始终苍白得像一张纸。

可他日日强撑着身子,亲自为陆何惧擦拭伤口、喂药擦身,日夜守在床榻边,掌心始终牢牢握着陆何惧微凉的手,从不懈怠。

白日,他坐在榻边,轻声同沉睡的人说话。说青竹又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可爱极了。

说京城的桂花糕依旧香甜,他买了两盒,等陆何惧醒来一起吃。

说归云镇的风雨已然平息,世间再无纷扰,他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夜晚,他便伏在床边,握着陆何惧的手浅浅休憩。

只要掌心的温度稍有流逝,便会立刻惊醒,忐忑地确认枕边人的呼吸是否还在。

有好几次他在半夜惊醒,发现陆何惧的手比白天更凉了一些,吓得浑身发冷,几乎是扑上去探他的鼻息,直到感受到那微弱却稳定的气息,才长长地舒一口气,然后伏在他胸口,无声地哭一场。

日复一日的相守,温柔又执拗。

丫鬟劝他去歇一歇,他不肯。陆忠劝他好好吃顿饭,他摇头。大夫说他自己也需要静养,他置若罔闻。

他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想要陆何惧醒过来。

直至第七日午后,暖煦的秋阳穿透窗棂,落在床榻之上,洒下一室温柔金光。

杨喆正伏在床边,半睡半醒。他的手依然紧紧地握着陆何惧的手,十指相扣,像是焊在一起了似的,掰都掰不开。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像是一只蝴蝶轻轻扇了一下翅膀。

可杨喆还是瞬间惊醒。

少年骤然抬眸,原本黯淡无神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极致的光亮,积压数日的酸涩与惶恐尽数翻涌而上。

他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望着榻上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一个喘气,就把那缕刚刚苏醒的意识又吹散了。

片刻后,那双曾盛满风雪、温柔独属他的眼眸,缓缓、缓缓地睁开。

那双眼睛混沌涣散,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雾,什么都看不清。

可它们还是本能地、缓慢地、艰难地转动着,在满室暖阳里寻找着什么。

然后,它们找到了。

那双眼睛穿透满屋暖阳,精准落在床边消瘦苍白的少年身上。

混沌渐渐散去,涣散慢慢聚焦,有人在那雾里点亮了一盏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直到那双眼睛里完完整整地映出了杨喆的脸。

陆何惧喉间微哑,耗尽残存的力气,轻轻收紧掌心,牢牢回握住他。

那一下握得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杨喆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的不是力气,是温度,是那个人的手终于不再只是被动地被他握着,而是主动地、用力地、哪怕只有一丝力气也要回握住他的决心。

陆何惧的嗓音沙哑破碎,像是一把被砂纸磨过的琴,每一个字都带着沙沙的杂音。

可那声音温柔滚烫,字字清晰,落进杨喆耳中,像是落在心口上的一滴热泪。

“小喆……我回来了。”

杨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怎么才醒,想说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想说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疯了。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眼泪。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握着陆何惧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撕心裂肺地哭了很久很久。

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根历经劫难依旧鲜红的绳结上,暖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寒霜都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