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归途(1 / 2)
风穿彻长廊,卷着深秋浸骨的凉意,扑在杨喆单薄的衣袍上。
他高热未退,浑身皮肉都烫得发红,额间的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往外冒,濡湿了鬓角的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眼眸愈发显得空洞而惶然。
丫鬟快步追上来,伸手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焦灼:“杨公子!外面风大,您高烧未愈,万万不能出门啊!大夫说您这病需得静养,若是再受了风寒,怕是…怕是…”
可杨喆像是彻底失了听觉,眼底空洞茫然,唯有心底那道撕裂般的剧痛清晰无比。
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只有方才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血色。
那不过是一瞬的事。
他方才半昏半醒地靠在榻上,意识混沌,神思恍惚,可就在某个毫无征兆的刹那,心口猛地一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漫天飞扬的尘土,刺目的血色,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修罗场。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敌阵中厮杀,看见那袭戎装被鲜血浸透,看见一支冷箭穿透肩胛,看见那个少年在重重包围之中轰然倒地。
真切,真切到他能听到刀枪划在骨肉上的声响,和将士们疼痛的嘶吼。
更真切的,是那根系在腕间的鲜红绳结。
在满地硝烟尘土里,在翻涌的血色与黑暗之中,那根红绳黯淡了所有温热,像是一簇即将熄灭的火,在无尽的绝望里摇摇欲坠。
是陆何惧。
他出事了。
这一瞬的心悸绞痛,穿透了高热带来的混沌昏沉,狠狠攥住了他单薄的魂魄。
他来不及披一件外袍,便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滚烫的脚掌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寒意从足底直窜上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廊柱,指尖死死抠住斑驳的木漆,急促地喘息着,滚烫的呼吸落在微凉的空气里,转瞬消散成淡淡的白雾。
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上一世,也是这般生死未知的绝境。
但那却是陆何惧替他抵过死生劫难,守着他从濒死边缘缓缓睁眼。
风水流转,命运往复。
如今换他枯坐等候,换他死死攥住残存的执念,守着远方沙场之上、生死未卜的心上人。
“我要等他。”
杨喆的嗓音嘶哑破碎,带着高烧带来的虚弱,轻飘飘的一句,却带着倾尽全部心神的执拗。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丫鬟一眼,只是挣开她搀扶的手,顺着回廊缓缓挪到院门前,单薄的身影立在簌簌摇曳的青竹之下。
竹影院的青竹是陆何惧亲手栽下的,那年他说喜欢竹子的风骨,说竹子四季常青,不畏寒霜。
陆何惧便命人从城外移栽了几十株青竹,沿着院墙种了一圈,又在回廊两侧密密地栽了两排。
风过时簌簌作响,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低语。
可今夜的风声听起来不像低语,更像是呜咽。
暮色沉沉压落天际,残阳最后的微光彻底褪去,漫天暮色浸染了整座陆府。
竹影被晚风揉得凌乱,落在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明暗交错,衬得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惶然与孤苦。
他就这般立在院门口,从黄昏等到入夜,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固执地守在那里,寸步不离。
夜风越来越凉,卷起竹叶作响,裹挟着寒霜,一遍遍扫过他滚烫的躯体。
高热反复翻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像是有一把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头晕目眩。
脑袋昏沉欲裂,眼前时常浮现出重叠的虚影,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千万只蜂在脑子里乱撞。
周身的力气一点点被抽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抽走他骨头里的骨髓,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好几次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都靠着心底那点微弱又倔强的念想稳稳撑住。
杨喆捂着他的心脏,感受那份跳动,为陆何惧的跳动,可心脏越跳越快,他不知道,陆何惧现在生或是死,这份多余的心脏是否是在替他跳动着。
他不敢倒下去。
他怕自己倒下去了,就再也等不到那个人回来了。
少年一袭素色长衫,立在漆黑的竹影里,背脊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唯有额间因高热浸满层层细密冷汗,濡湿了额前碎发,黏在肌肤之上,楚楚可怜,又满目凄怆。
陆忠是陆府的老管家“杨公子,夜里霜寒,您身子扛不住的。”陆忠叹了口气,心头酸涩难言。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可此刻看着这个苍白单薄的少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前线已有亲兵快马加急返程,不出一日,定有消息传来,您回屋等着便是,何苦这般折腾自己的身子?若是侯爷回来,看见您病成这副模样,该有多心疼?”
杨喆轻轻摇头,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不回去。他不在,我坐不住。”
坐不住。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得像一座山。
陆忠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可看着少年那双通红的、盛满了泪水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却被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堵得说不出话来。
那眼底的惶恐太浓了,浓到让人不敢直视。
那不是在等一封家书的焦灼,不是在等一个消息的忐忑。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绝望,是将全部魂魄都押在一个人身上、赌他生死的孤注一掷。
上一世,陆何惧没有弃他而去,随他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异世。这一世,纵是相隔千里山河,隔着漫天烽火刀兵,他也绝不能独自安坐榻上,苟求安稳。
若是陆何惧在沙场上浴血厮杀、生死一线,他却安安稳稳地躺在温暖的被褥里,等着别人将消息送到他枕边,他做不到。
他宁可站在这寒风里,站到双腿发软、意识涣散,站到整个人都烧成一团火,也好过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等待。
等待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因为它让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凭恐惧一点一点地蚕食你的心。
无人能劝,无人敢劝。
陆忠望着他执拗的模样,终究只能作罢,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下人备好披风、暖炉与热茶,远远守在院中,不敢打扰这份苦涩又虔诚的等候。
于是杨喆便继续站在那里。
披风被披在他肩上,他没拒绝,也没有拢紧,只是任由它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暖炉被放在他脚边,热茶被塞进他手里,他端了一会儿,茶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只是怔怔地握着杯子,像是握着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夜色渐深,星河垂落,晚风不息。
更深了,风也更冷了。
杨喆抬起头,透过摇曳的竹影望向夜空,满天的星子怎么就能这么冷冷地亮着,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俯视着人间这场微小的悲欢。
他不怕冷,也不怕病。他只怕陆何惧真的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每呼吸一下,就疼一次。
杨喆终究是撑不住彻骨的疲惫,顺着院门的门框缓缓滑坐在地。
青石地砖寒凉刺骨,透过薄薄的衣料浸透四肢,与体内翻涌的高热相互撕扯,折磨得他五脏俱痛。
一半身体在燃烧,一半身体在冻结,冷与热在他的血管里厮杀,像是要将他从中间撕成两半。
可他全然不在意。
他微微蜷起指尖,隔空虚握,像是复刻着上一世的光景。
上一世,他濒死昏迷,浑身冰冷,是陆何惧温热宽厚的手掌,牢牢裹住他枯瘦冰凉的手,日夜不放,以自身温热,渡他一命。
那一世他欠了陆何惧一条命,欠了他数不清的日夜相守,欠了他一整个年少时光里最温柔的光。
这一世,他隔着千山烽火,徒手握住虚空,一遍遍描摹着陆何惧掌心的温度。
他以为他可以还的。
他以为这一世他可以好好地、认真地、把上一世欠下的所有都还给陆何惧。他以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的遗憾都填满。
可如果陆何惧不回来了呢?
如果那个人真的倒在了沙场上,真的再也没有睁开眼睛,那他欠下的这些,又该还给谁?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摊开的掌心之中。
一滴,两滴,三滴……
滚烫的泪珠接连不断,顺着苍白的指腹蔓延、汇聚,不过片刻,便在他巴掌大小的手心里,积出一滩浅浅的水痕,温热湿润,熨贴着冰凉的掌心,也藏尽了他无处安放的惶恐与思念。
泪水沾湿指缝,浸透肌肤,带着少年隐忍到极致的哽咽。
他不敢放声大哭,怕扰了远方沙场挣扎求生的人,怕自己的哭声真的传到了千里之外,会让那个浑身是伤的人分心,会让他在生死关头还要惦记着家里有个不省心的小家伙在哭。
所以他不敢哭出声。
他只能将所有绝望、担忧、思念尽数压在心底,压得胸口发闷,压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压到最后实在压不住了,便让它们化作眼泪,一滴一滴地、安静地、无声地落下来。
“陆何惧……”
他垂着眼,睫毛簌簌颤抖,碎泪滚落不断,声音轻细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低唤爱人的名字。
像是怕那个人听不见,又像是怕自己再不唤出声来,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唤了。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你说过你永远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像是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摇摇晃晃地坠下去,坠进无边的夜色里。
“上一世你守我活下来,这一世……你千万不能食言。”
夜风卷着他细碎的低语,消散在寂静的庭院里,唯有青竹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应答。
又或者根本没有什么应答,只是风而已,只是竹叶而已,只是这个冰冷的人间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夜风。
可杨喆愿意把它当作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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