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喆

是杨喆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废物，一个吸血鬼，一个只会拖累他的累赘。

陆何惧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高台上的少年，看着他强忍着眼泪，看着他用最刻薄的话贬低自己，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痛苦，像一把把尖刀，将他的心割得支离破碎。

他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他怎么能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前世的一切，从来都不是杨喆的错。

错的是他，错的是世俗的偏见，错的是他没能坚定地护住杨喆，错的是他让杨喆受了那么多的苦，让他在无尽的自我否定中，耗尽了所有的光。

可他的小喆，却把所有的罪责都归到了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贪心，是自己拖累了他，是自己不配拥有他的爱。

陆何惧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心底的痛苦与悔恨，却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前世杨喆瘦得脱形的模样，想起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想起他眼里的灰败与绝望，想起他那句撕心裂肺的“你为什么不要我”，想起他倒在血泊里，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那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罪孽。

而现在，他的小喆，依旧活在这样的自我否定里，依旧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吸血鬼。

杨喆还在讲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哽咽，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他没有讲结局，没有讲那场毁了一切的订婚宴，没有讲那片冰冷的血泊，只是在无尽的自我贬低中，缓缓停了下来。

高台上的少年，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脸，没有人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眸里，早已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素白的折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满茶馆的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被这悲伤的故事感染，心里酸酸的，看着高台上那个单薄的少年，只觉得心疼。

杨喆深吸一口气，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故事，讲完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拿起醒木，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今日就到这里，各位客官，慢走。”

说完，他便不再看台下的人，拿起托盘，转身匆匆走下高台，背影单薄而落寞，像一阵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风。

台下的人纷纷起身，低声议论着，慢慢离开了茶馆，很快，茶馆里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陆何惧一个人，还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他没能离座。

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心脏疼得让他无法呼吸，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看着杨喆消失的后门，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疼惜与悔恨。

他的小喆，到底受了多少苦，才会把自己贬低到这般地步？

他到底有多想念他，才会把他们的过往，改头换面，讲给所有人听？

陆何惧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茶馆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直到窗外的桐花又落了一地，他才缓缓回过神。

而就在这时，后门的门帘轻轻动了一下。

杨喆去而复返。

他是回来收拾桌上的茶具的，走到前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依旧坐在角落的黑衣客官。

这个客官，他记得很清楚。

每天都来，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每次都打赏得格外大气，一锭银子，足够他半个月的工钱。

他从不说话，从不露面，总是戴着一顶黑色的帷帽，安安静静地听书，像一个神秘的过客。

往日里，他讲完书，这个客官都会很快离开，可今日，他却一直留到了现在。

杨喆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攥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走了过去。

他走到陆何惧的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垂着眼，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这位客官，今日的故事，是不是让您觉得无趣了？”

陆何惧坐在那里，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浑身的气息，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悲伤。

杨喆看着他低垂的帽檐，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的那丝异样越来越强烈，他顿了顿，又轻声开口：“若是客官听得不开心，明日，我再给您讲些甜蜜的故事，好不好？”

话音落下，面前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握住了黑色帷帽的帽檐。

动作很慢，很慢，带着几分沉重，几分不舍，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后，帷帽被缓缓摘下。

阳光透过茶馆的木窗，落在那人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眉眼：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轮廓深邃，是一张极其俊朗的脸，只是此刻，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神情悲伤而温柔，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愧疚。

是陆何惧。

是他日思夜想，念了无数次，找了无数次的陆何惧。

杨喆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像被雷击中一般，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张熟悉到刻进骨髓里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泪水，看着他脸上的疼惜与愧疚，一时间，竟然无法用任何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震惊，狂喜，委屈，思念，痛苦，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镜片后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泪水顺着指缝，不断地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又一片的湿痕。

他想喊他，想扑进他的怀里，想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任由心底的情绪翻江倒海。

陆何惧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少年，看着他捂住嘴，浑身颤抖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揉碎了一般，疼得无以复加。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杨喆，脚步沉重而温柔，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杨喆捂在嘴上的手，指尖触碰到少年冰凉的肌肤，感受到他剧烈的颤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愧疚，轻轻唤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小喆……”

一声“小喆”，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空，跨越了思念与痛苦，轻轻落在杨喆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