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追影（1 / 2）

归云镇的春，是浸在桐花香里的。

听风茶馆的木门半开着，门内飘出淡淡的茶香与说书声，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连空气都似被揉软了几分。

自那日相认后，陆何惧便彻底摘下了那顶藏了他心事的黑色帷帽。

他不再躲在角落的阴影里，不再刻意压低身形，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来听风茶馆，却换了最显眼的位置——正对高台的八仙桌旁，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又藏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往那里一坐，便是满堂目光的焦点，可他全然不在意，只将所有视线，牢牢锁在高台上那道月白的身影上。

陆何惧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这一点，杨喆在重逢的那一刻便隐隐察觉，而接下来的日子，更是让他体会得淋漓尽致。

他不再是那个默默听书、只敢远远凝望的黑衣客官，如今的陆何惧，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像一团暖烘烘的火，猝不及防地撞进杨喆平静又压抑的生活里，将他心底藏了十五年的羞涩与慌乱，尽数勾了出来。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茶馆的木格窗，斜斜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喆刚从后院整理好书稿，提着衣摆缓步走进前厅，指尖还夹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抬眼便撞进了一道灼热的目光里。

陆何惧就坐在正对高台的八仙桌旁，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白玉扳指，另一只手捏着一块精致的糕点，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从发顶到衣角，细细描摹，带着毫不掩饰的珍视与笑意，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四目相对的瞬间，杨喆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像被春日的暖阳晒透了一般，滚烫滚烫的。

他慌忙移开视线，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着，脚步也顿了顿，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镜。

冰凉的镜架触到温热的肌肤，稍稍压下了几分心头的慌乱，可那道灼热的目光，却像带着温度的丝线，紧紧缠在他身上，挥之不去。

陆何惧看着他这副羞涩躲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指尖的糕点也停在了唇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慢悠悠地咬下一口，糕点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可他眼里的甜，全是来自眼前的少年。

他的小喆，还是和从前一样，容易害羞。

只是从前的羞涩里，藏着自卑与小心翼翼，如今的羞涩里，却多了几分鲜活的慌乱，像株含羞草，轻轻一碰，便会蜷缩，可爱得让他心尖发痒。

杨喆不敢再看，低着头快步走上高台，指尖攥着折扇，指节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陆何惧的模样——他摘下帷帽后俊朗的眉眼，他眼底的温柔与笑意，他看向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珍视，每一个画面，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往日里说书，他总能从容自若，与台下客官谈笑风生，可今日，只要一想到台下那双灼灼的目光，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声音都比往日轻了几分，清越的嗓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刻意避开陆何惧的方向，目光只落在茶馆的角落，落在那些陌生的客官脸上，不敢有片刻的偏移，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心底的慌乱便会彻底失控。

可他越是回避，陆何惧便越是得寸进尺。

八仙桌旁的男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抵着掌心，一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高台上的少年，目光缱绻，像在看一场独属于他的好戏。

他看着杨喆垂着眼帘，睫毛慌乱颤动的模样；看着他攥着折扇，指尖微微收紧的模样；看着他刻意避开自己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向自己的模样；看着他每一次紧张时，都会下意识抬手扶眼镜的模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他尽收眼底，刻在心底，让他觉得无比鲜活，无比珍贵。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小喆，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台下的客官们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里那位说书先生，眉眼灵动，笑意盈盈，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感染力十足，可今日，他却总是垂着眼，神色带着几分羞涩与慌乱，声音也不如往日清亮，连往日里常有的俏皮搭话，也少了许多，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牵绊着，心神不宁。

而那位坐在正前方的俊朗公子，更是奇怪。

自说书先生登场后，他便再也没移开过目光，眼神专注得不像话，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时而挑眉，时而轻笑，目光里的宠溺与珍视，几乎要溢出来，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公子，眼里心里，全是高台上的说书少年。

客官们相视一笑，眼底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纷纷降低了交谈的声音，不愿打扰这难得的温情画面。

杨喆讲着故事，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像春日的暖阳，包裹着他，让他浑身发烫，又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

他知道陆何惧在看他，知道他眼底的笑意，知道他那份毫不掩饰的珍视，可他就是不敢回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讲着讲着，忽然卡了壳，原本流畅的故事，瞬间断了线索，脸颊的红晕更深了，慌乱之下，又一次抬手，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镜，指尖微微颤抖。

这一幕，恰好落入陆何惧的眼中。

男人眼底的笑意更浓，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高台上窘迫的少年，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却又忍不住想逗逗他，看他更羞涩的模样。

杨喆听到那清脆的敲击声，心跳更快了，慌忙低下头，快速在脑海里搜寻着故事的后续，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勉强将故事接了下去，只是语速比往日快了许多，透着一股急于结束的慌乱。

陆何惧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垂在身侧，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心底的宠溺与珍视，像潮水一般泛滥开来。

他的小喆，真好。

终于，杨喆讲完了今日的故事，拿起醒木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平的慌乱：“今日的故事，便讲到这里，各位客官，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