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公主北上
不一会儿,营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楚昭宁抬起头。
萧景珩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玄色的战袍,左肩那里鼓鼓的,显然缠了很厚的纱布。他的脸比她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的青茬乱七八糟的。但他的右手里还拿着刀,刀尖朝下,刀身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锈。
他看见楚昭宁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顿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手里的刀还举着,刀刃上最后一点夕阳在闪光。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在咽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
楚昭宁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站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沾满泥点子的骑装,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垂在额前,狼狈得不像个公主。
“你怎么来了?”萧景珩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写信,我就来了。”
萧景珩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不用再憋的酸涩。他把刀递给旁边的副将,大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伸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手上全是泥和血,又缩了回去。
楚昭宁伸手抓住了他缩回去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糙,虎口的茧子磨着她的脸颊,粗粝的,冰凉的,但她在路上想了三天两夜,想的就是这双手的温度。
“昭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抖。
“你的伤呢?给我看看。”
“没事。”
“萧景珩,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没事。”
萧景珩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楚昭宁看见了,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他伸手,轻轻地把贴在她脸上的碎发拢到她耳后。
“左肩中了一箭,箭上有毒,已经清了。大夫说再养几日就好了。”
楚昭宁听着他说话,看着他左肩那鼓鼓囊囊的纱布,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嘴唇上干裂的白皮。她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他手背上。
“萧景珩,你答应过我不受伤的。”
“我没答应。”
“你答应了。上次你出征之前,我说你别受伤了,你说好。”
萧景珩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箭射过来的时候他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左肩中了一箭。他当时想的是“糟了,她又该担心了”,然后才想的“糟了,中箭了”。
“下次不了。”他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萧景珩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伸手用袖子帮她擦了擦。袖子也不干净,越擦越花,她的脸上多了两道灰印子,看着更像花猫了。楚昭宁打了一下他的手,抢过他的袖子自己擦了两下,擦完发现更脏了,索性不擦了。
两人站在营门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再说话。夕阳从西边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开。
张勇在旁边咳了一声,小声说:“将军,夫人赶了三天路,还没吃饭。”
萧景珩看了他一眼,像是刚想起来人是要吃饭的。他拉起楚昭宁的手,转身往里走。“走,进去。我给你煮面。”
楚昭宁被他拉着走,步子有点踉跄——她的腿坐车坐得有点僵了,迈不开。萧景珩感觉到了,放慢了脚步,右手从她的手上移到了腰上,稳稳地托着她的腰。
军营里到处是兵。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看见将军牵着一个大肚婆走进来,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活都忘了干。有人嘴快喊了一声“将军夫人”,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脑袋,但更多的人笑了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将军好福气”。
萧景珩一路走一路瞪,瞪了这个那个又笑,瞪了那个这个又闹,根本没用。他索性不瞪了,拉着楚昭宁进了自己的营帐,把帐帘一掀,隔绝了外面的所有目光。
营帐不大,里面很简陋。一张木板床,铺着一张狗皮褥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跟豆腐块似的。一张书案,上面堆着舆图、文书、信件,舆图的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压在镇纸下面,镇纸是一块石头,灰不溜秋的,大概是在河边随手捡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洗脸架,架子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毛巾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楚昭宁的目光扫过营帐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书案上。书案的最边上,放着一朵压扁了的小花,淡紫色的,花瓣薄得透明——跟她收到的那朵一模一样。这朵花没有寄出去,留在了他身边。
她走过去,拿起那朵花,放在手心里。
“这个也是你摘的?”
萧景珩的耳朵红了一下。“嗯。”
“怎么没寄?”
“夹在信纸里,后来又拿出来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怕你觉得烦。”
楚昭宁看着手心里那朵小小的、压扁了的花,想起他在信里写的那些话——“边关的菊花比京城的小,但经得住风霜,打不烂。像你。”这个人,一边怕她烦,一边把花夹在信纸里,拿出来又放进去,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没寄。
她没说话,把花放回书案上,转过身看着他。他的左肩还是那么鼓,白色的纱布从领口露出来,在玄色战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面呢?”她说。
萧景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转身出了营帐,去伙房生火煮面。楚昭宁站在营帐里,听着外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听着他压低了嗓子跟伙夫说话,听着风吹过帐顶,噗噗地响。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低头看了一眼。
“小家伙,到了,见到你爹了。”
肚子里的踢了一下,踢得很用力,把她的肚皮撑得鼓起来一小块。
楚昭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