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流言
“还有,”楚昭远顿了顿,“他没有通房,没有妾室,连个红颜知己都没有。京城有人传他有龙阳之好,他也不解释。”
楚昭宁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还有一件事。”楚昭远看着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去年冬天,边关大雪,他带着三千骑兵突袭敌营,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在帐子里躺了三天。军医说他烧得说胡话,你猜他说什么?”
楚昭宁摇头。
“他喊你的名字。”楚昭远说,“‘昭宁,昭宁’,喊了一夜。”
殿里安静下来。
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到了半空中就散了。
楚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纤长,指甲圆润,没有烫伤的疤痕,没有冻疮的裂口。这是十八岁的手,干干净净的,还没被侯府的日子糟蹋过。
“三哥,”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嫁定他了。”
楚昭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那我去跟父皇说。”
“大哥说他去说。”
“那就一起说。”楚昭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三个哥哥一起开口,父皇不同意也得同意。”
楚昭宁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热。
“三哥,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昭远低头看着她,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
“因为你是我妹妹。就这一个理由,够了。”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楚昭宁坐在榻上,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天色暗下来了。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打翻了胭脂盒。宫墙被映得通红,连地上铺的青砖都泛着暖色。
楚昭宁走在宫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黄昏,她一个人在侯府的后院里坐着。齐昭衍去了柳婉清那儿,婆婆嫌她请安晚了,罚她跪了一个时辰。她膝盖疼得站不起来,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天边的云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嫁给他,会怎样。
现在她知道了。
会嫁给萧景珩。
会有一个在边关喊她名字喊了一夜的人。
会有一个帮她拢头发时手在抖的人。
会有一个说“我怕这是一场梦”的人。
楚昭宁加快了脚步,往昭阳殿走。她要回去写信,写给萧景珩。不是情书,她不会写那个。就写——
“萧将军,今天的柳树很好看。下次我们去看桃花。”
她走到昭阳殿门口,翠屏已经端着点心回来了,看见她就喊:“公主!奴婢拿了咸口的芙蓉酥,还有三殿下爱吃的椒盐饼——咦,三殿下呢?”
“走了。”
“那这饼……”
“你吃吧。”
翠屏咧嘴笑了,抱着油纸包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楚昭宁进了殿,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笔尖蘸饱了墨,她想了想,写了下去。
“萧景珩:”
写完这三个字,她停了一下。
叫“萧将军”太生分,叫“景珩”又不好意思写在纸上。最后就写了全名,像下命令一样。
“今天你帮我拢头发,我没说谢谢。现在补上。谢谢。
还有,你叫我的名字,我听见了。
下次见面,你再叫一次。
昭宁。”
她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信封里,封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拆开,在背面加了一行小字:
“不许脸红。”
然后重新封好,递给翠屏。
“明天一早送去将军府。”
翠屏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被楚昭宁一瞪,立刻收了笑,把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公主放心,奴婢亲自送,保证不让第三个人看见。”
“为什么不让第三个人看见?”
“因为——”翠屏想了想,“公主您脸红了。”
楚昭宁伸手去拍她,翠屏已经笑着跑了出去,脚步声嗒嗒嗒地消失在夜色里。
殿里安静下来。
楚昭宁坐在妆台前,拆了发髻,散了头发。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十八岁的脸,干干净净的,没有泪痕,没有伤疤。
但两颊确实是红的。
她伸手摸了摸,烫的。
“萧景珩。”她对着镜子,小声叫了一遍这个名字。
镜子里的那个人笑了。
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星子。
窗外,天彻底黑了。第一颗星子在东边的天上亮起来,很小,很亮,像谁在夜幕上戳了一个洞,漏出一点光。
楚昭宁吹了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睡不着。
她又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她索性不睡了,睁着眼睛看帐顶。帐子是淡粉色的,绣着缠枝莲,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花纹映得朦朦胧胧的。
她在想一件事。
齐昭衍退婚那天,她说不难过。那是真的。但她没说的是——她怕。
不是怕嫁不出去,不是怕流言蜚语。
她怕自己记不起来。
临死前齐昭衍说的那句话——“昭宁,你知道得太多了。”
到底知道了什么?
她拼命想,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但那段记忆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只露出一角,怎么也扯不开。
那是一份名单。
还是几封信?
她只记得自己拿到了什么东西,藏在袖子里,然后就被发现了。齐昭衍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可怕,像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然后就是那把剑。
楚昭宁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她必须想起来。
在那之前,她要先活下来。
而活下来的第一步,就是嫁给萧景珩。
不是因为喜欢——虽然她好像已经有点喜欢了。
是因为她知道,前世唯一能杀齐昭衍的人,今生一定能保护她。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棂中间,月光洒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楚昭宁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