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北汊来灯(1 / 2)

那一点白在水上亮起来时,并不急着过来。

它先停在第三湾外侧那片更深的水里,像隔着一层黑沉沉的水夜,先朝白柳这边看了一眼。它离得远,远得照不清船,也照不清提灯的人,只能看见那一点白悬在水面上,将沉未沉,仿佛根本不受水路影响。

可也正因为远,才更叫人心里发紧。

因为它没靠近,白柳上的那盏湿纸灯便已经先偏了过去。

灯底垂着的断发微微发抖,像一只隔了太久终于又闻见旧味的手,想往那点白上搭,却偏偏还差着一点。

司徒厌目光极冷。

“把纸收起来。”他道。

韩问渠反应最快,薄刀一卷,先把那张写着“一死压一活,灯先认左,不认右”的黄纸挑进袖中,连带那只发黑的小银圈也一并收走。沈烬则伸手去拢瓦罐边那团湿发与小骨,指尖刚一碰上去,掌心那缕火便轻轻一刺。

不是疼。

像有人隔着太多年的水,轻轻拉了他一下。

很轻。

可那一下里带着极淡极淡的一点急,急得几乎像个孩子在湿土底下闭着眼,拼命朝人怀里缩,却又不敢真哭出声。

沈烬心口一紧,动作不由得更稳了些。他把那团湿发、襁褓角和几片婴骨一起拢进怀里那块黑布时,白柳上的湿纸灯忽然“啪”地又响了一声。这一下比刚才更脆,像里面憋着的那口潮气突然被外头那点白一牵,正一点点往外鼓。

“它要搭上了。”韩问渠低声道。

司徒厌没说话,只把黑纱灯往前提了半寸。

灯光并不盛,却沉,像一层极稳的旧水,压在白柳根下这片地上。可也就在这一压之间,北汊外那点白忽然动了。

不是飘,也不是被水推。

而是很慢地、稳稳地,朝第三湾里走来。

那一走,水面才终于显出一点轮廓来——白光底下,果然有船。

是一只极窄极薄的旧木舟。

舟不大,比三人来时坐的轻舟还要瘦一圈,船头尖得像一根削旧了的骨。奇怪的是,舟上既无摇橹声,也无篙点水的响,明明走在水上,却像根本没碰着水,只把那一点白提在前头,顺着第三湾的暗流一点点滑进来。

等近到能看清船首时,沈烬眼神骤然一凝。

那盏灯,真是白纸灯。

灯纸惨白,被水汽打得发亮,灯骨细得出奇,提手下头还坠着一枚极小极旧的铜铃。铃不响,只随着船行轻轻晃,晃得人心口发麻。

更叫人不舒服的是,那灯照出去的光极窄。

它不照两岸,不照柳枝,也不照船下水。

只照前头一线。

像整盏灯生来就不是拿来照路,而只是为了认路。

“别看灯面。”司徒厌忽然开口。

沈烬心里一动,立刻把视线往下一压。

几乎就在他挪开目光的一瞬,船上的人终于也看清了。

那是个佝偻的老头。

穿着湿透发黑的旧蓑衣,脊背压得很低,一只手提灯,一只手扶着一根极细的竹篙。篙上缠着一圈圈旧绳,绳头收得很糙,尾端总多出半寸。那是边荒最常见、也最不讲究的收绳法,可沈烬只看了一眼,心里便猛地沉了下去。

和旧宅里那些没人肯拆的老灯,一样的结法。

老季头的手。

那老头走得不快,直到轻舟停在白柳外三丈水时,才慢慢抬起了头。

灯光不直照人脸,可沈烬还是看清了。

真的是老季头。

或者说,长着老季头那张脸的东西。

脸还是那张脸,皱,瘦,眼窝深,嘴角习惯性微微往下垂,像活着时常年守在旧宅门口看人进出那样。可那张脸如今白得发胀,皮肉上浮着一层泡透后的灰,右边耳垂下那颗老年斑都还在,唯独两只眼睛,黑得太深,深得不像活人的眼,倒像被灯油烧空了的两个小洞。

韩问渠脸色一下就变了。

“老季头……”

那船上的“人”却像没听见这句,只提着白灯,在水上静静看着柳下这片地。过了片刻,他才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倒像从湿木板底下慢慢磨出来的:

“左边,压不住了。”

声音一出,白柳上的湿纸灯立刻轻轻一颤。

沈烬抱着黑布包,背后汗毛一点点竖了起来。不是因为他认出了老季头,而是因为这一句里的“左边”,和黄纸上那句“灯先认左,不认右”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船上的东西,知道这座坟底下埋的是谁。

更知道阿年这个活下来的孩子,是“右边”。

“你是谁?”司徒厌问。

那东西却没答,提着白灯往前又送了半尺。

灯光细细一长,恰好落在白柳根旁那口半挖开的旧瓦罐上。几乎同一瞬,树上那盏湿纸灯便猛地朝下一沉,像终于找着了能接上的那一寸路。

韩问渠刀快得近乎本能。

他抬手便是一刀,直取树灯灯柄。

“啪!”

刀过,灯柄断。

那盏泡烂了的湿纸灯应声坠下,却没落地,而是在离泥地半尺处忽然一顿,仿佛下面真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提住了。下一刻,灯纸里头猛地漏出一声极细极急的婴哭,随即整盏灯“噗”地一下,自己塌成了一团湿白纸皮。

可塌归塌,灯底那缕发并没断。

它像条被砍断一半的湿丝,仍旧竭力朝瓦罐边那团小骨和断发够。

“它不是找罐。”沈烬忽然道。

这句话出口时,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只是掌心那缕火比他更早一步听见了什么。那一小捧裹在黑布里的婴骨和湿发,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散那点极轻的念,如今白灯一来,那念反而更清了些。

不是往白灯去的。

是往他怀里缩的。

像一个被水泡凉了太久的孩子,认出外头来的不是接自己的人,反倒更想往近处这点暖和些的火边躲。

“它是找他。”沈烬低声道,“找骨,不找罐。”

司徒厌眼神一沉:“把布包收紧。”

沈烬立刻把怀里黑布又裹了一层。布一裹实,那点极轻的婴哭果然淡了些,像白灯一下失了准头。可也就在这时,水上那只窄舟忽然无声地往前滑了一尺。

明明没有撑篙,没有打水,船却像顺着白灯光自己认出来的那条路,又近了一尺。

老季头那张泡白的脸也随之更清楚了些。

他仍旧低低垂着肩,提灯的那只手却稳得出奇。唯独扶篙的另一只手,手背皮肉裂着,被水泡得发涨,指缝间竟隐隐缠着几根极细极细的白发。

那些发不是他自己的。

更像是从白柳、树灯、旧船,乃至更远处那盏真正的白灯上,一层层牵过来的线。如今全缠在他手上,借这具泡烂的老壳,把灯提到了第三湾。

“季爷。”沈烬忽然开口。

这一声不高,却稳。

船上的东西果然顿了一下,黑洞洞的眼朝他看了过来。

沈烬没有退,掌心那缕火却在这一刻缓缓抬了起来。不是亮给对方看,而像一根一直收着的针,在这会儿终于轻轻露了点尖。

“你当年埋下这座坟,不是为了替白灯认路。”他盯着对方手背上那几根细白发,“是为了断路。”

这句话一出,船上的东西沉默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连那盏提在他手里的白纸灯,都像轻轻颤了半下。

韩问渠余光扫了沈烬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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