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渡心桥下的眼
可这句话仍慢了半步。
因为就在他说出口的一瞬,桥下那几缕白发忽然全绷直了。原本还只是垂在船下,眼下却像被另一头狠狠一提,瞬间从水里竖起,发尾上的水珠在灯影里炸成一串极细的亮。连带着水下那张空脸也猛地往上一仰,像终于“认准了”,不再只是远远看,而是要顺着这一认,真把线往桥上搭一寸。
“断发!”韩问渠厉声喝道。
不用他说,沈烬刀已先一步出鞘。
这一下不是先想后做,而是真正被逼到眼前后的本能。可与义庄、白骨汊时不同,他此刻本能里已经多了一个“断”的念——不是直接烧,不是硬压,而是先断了它能认路的那一截。
刀出的一瞬,灰火也跟着亮。
不烈,仍旧只是浅浅一线,顺着刀脊细细往前游。桥下那几缕发已几乎要搭上桥沿,最近的一缕甚至擦着木栏划过,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响,像湿丝在木上磨。
沈烬一刀劈下。
刀不取船,不取水,不取桥柱,也不去碰那张空脸,只斩最中间那束最绷得直、也最像“主线”的白发。
“嗤——”
声响极轻,却极利,像薄刀切断一束浸透了水的老丝。
那一束白发应声而断!
断开的一瞬,桥下那张空脸竟猛地一抽,像什么东西被从它“眼”里硬生生拽掉了。其余几缕白发随即乱了,不再是先前那种有方向的收束,而像被风吹散的破线,朝四下乱扑。
司徒厌黑纱灯同时往下一压,灯光猛地罩住那只旧船。
水下那团东西立刻往后一沉,沉得极快,像原本便不该浮在这一层水里,方才只是强靠着船、发和灯影勉强探出来一口气。如今主发一断,它再想认路,已认不全了。
可也就在它下沉的刹那,那只旧船忽然自己裂了。
船腹“咔咔”两声,从中间裂开一条很深的缝,像船里本来便塞着什么极胀极紧的东西,此刻失了白发牵引和水下那东西的支,终于把木板从里头顶开。下一瞬,一股极冷极湿的白气猛地从船腹里冲出来,直扑桥面。
那不是雾。
更像许多骨灰与冷潮混在一起,借着船壳和旧灯影养出来的一团“死气”。若真叫它扑到桥面上,不知会把多少人和灯一并卷进去。
司徒厌喝了一声:“退到灯下!”
桥上众人连退数步,唯沈烬没退太远——不是逞强,而是那团白气扑来的方向,正要擦过桥栏往旧宅那边散。旧宅里头有阿年,这一念一起,他脚便像钉住了一般。
司徒厌余光扫见,脸色一沉:“沈烬!”
可已经来不及了。
白气已扑到近前,风一卷,里头竟隐约现出许多极细的白影,不成人形,却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眼光望过来。像很多很多双没来得及彻底散干净的眼,一同顺着这口白气,朝桥上的灯和人望了过来。
这一瞬,沈烬掌里那缕新火几乎自己动了。
不是乱,是一种极快的“迎”。
它像在这一口白气里,认出了极少极少的一点“同源”。不是和自己同源,而是和那只铜盏底下暗红余火、和阿年身上那点被照过的残火、甚至和更远处那盏“白灯”有一点说不清的牵。
而也正因认出了这一点,它反倒不肯让这团白气就这么扑散到桥上和旧宅去。
沈烬几乎是凭着这一瞬的感觉,猛地抬掌。
不是往外按,而是往前一拢。
像平日里人用手去拢一口将散的炭火,他这一拢,掌里的灰火与那缕新火竟极细极快地一并亮了一下。两种火色本不相同,此刻却短暂叠在一起,竟像一层极淡的白灰色薄网,迎面把那口扑上来的白气兜住了半截。
白气与火网一碰,竟没有立刻炸散,反倒像被什么认住了一般,猛地顿了半息。
就这半息,司徒厌灯已压到。
黑纱灯一沉,水光似的冷黄直照进那团白气深处,把原本要乱扑的气势一下按回去大半。剩下的那口白气,被沈烬掌中火网一兜,又被司徒厌灯光一压,竟像一口扑起来又硬被按回旧瓶里的灰,重新折回裂船中,顺着船腹那条大缝往里缩。
桥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韩问渠都没立刻出声。
因为这一手太险,也太怪。不是单纯用火去烧,也不是用灯去镇,倒像沈烬掌里的那缕新火,在这口白气里“认出”了什么,所以先替司徒厌争了一息。
而这一息,恰好够把整场乱压回去。
旧船彻底裂沉时,水面上只剩几片发黑木板和零零碎碎的白沫。那团白发和水下那张空脸也早已一并没入更深的黑里,再不见踪影。唯有桥栏边还挂着几根断开的湿白发丝,风一吹,轻轻打着木栏,像在提醒方才那一瞬并非错觉。
许照川等人这才慢慢松下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都出了一层汗。
司徒厌收了灯,转头看向沈烬。
沈烬自己也在发怔。
他还维持着方才抬掌前拢的姿势,掌心两道火意却已重新沉下去。灰火还是灰火,那缕新火也还是轻得几乎看不见,仿佛方才那一下并未真的发生过。可他很清楚,那一瞬不是自己胡乱撞上的。
是这缕火真的在那白气里认出了点什么,然后本能地替他“拢”了一把。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司徒厌问。
沈烬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不是看见。”他说,“更像听见。”
“听见什么?”
“很多很轻、很乱的声音。”他低声道,“像许多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雾在说话,可一句也听不清。可里头有一点很像……像有人在叫灯回去。”
这话一出,韩问渠眉头猛地一皱。
“叫灯回去?”他重复了一遍。
沈烬点头。
“不是冲渡心大灯。”他又补了一句,“更像冲桥下这只船、这团白气,还有它们背后牵着的那一点白灯来的。”
司徒厌沉默了很久。
风过桥面,吹得灯影轻轻晃,渡心大灯仍稳稳立在水路中央,仿佛这一夜的旧船、白发和探路眼,都不过是它灯下水纹里闪过的一道乱影。可桥上几人都知道,事情绝不止如此。
因为真正叫人心里发沉的,不是旧船沉了、探路眼退了。
而是沈烬掌里这缕火,竟真的能“听见”白灯来路中的某种动静。
若这不是偶然,那便意味着白骨汊那一夜从脏火里勾出来的,不只是一点火种。
更可能是一截能认“归路”的旧火。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连司徒厌脸上的冷都更深了些。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
“明天开始,渡心桥封半日。”
“韩问渠,你守主灯。许照川,去查上游近三年所有失妇失子的旧案,尤其是水边、船上和灯影里出的事。温婶那边我亲自去看。”
说到这里,他看向沈烬。
“你跟我走。”
“去哪儿?”沈烬问。
司徒厌望了眼桥下已经平下去的黑水,声音低沉得几乎像压在喉底。
“去看那只铜盏。”
“你掌里这缕火,今夜既然已经认了路,就不能再当作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