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渡心桥下的眼(1 / 2)

“别让它碰桥心!”韩问渠低喝了一声。

这一声落下,桥上所有人都动了。

可“动”并不意味着谁真敢直接下水。白脸灯师在旧牢里那几句“灯会先来”,再加上此刻桥下水底那张只露半边、白胀发空的脸,已经足够叫所有脑子还清醒的人明白——眼前这东西,绝不是谁提一根钩竿、卷一卷裤腿就能下去捞的。

它不是单纯的浮尸,也不是顺水挂上来的死人。

它是“看路”的。

它要看的,也不是桥有多高、水有多深,而是桥上提灯的人、灯房后头那只铜盏、旧宅里那个发着烧的孩子,以及——

沈烬掌里这一缕从脏火里勾出来的新火。

这个念头一起,他掌心那缕淡火丝便更紧了几分。

不是往外烧,也不是乱窜,而像一根系在远处的细线,忽然被另一头轻轻拽住,整根都跟着绷了起来。那种感觉不疼,却叫人十分不舒服,像明明没人碰到你,偏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着水、雾和旧灯影,把你心里某一点悄悄摸着了。

司徒厌半伏在桥栏边,黑纱灯压得极低,灯光沉沉照着桥下那只旧船和水中那团白影。可那东西狡得很,灯一压,它便往更深一点的灯影边缘缩。它不是怕灯,倒更像是知道什么位置最叫人看不真切,故意总浮在“看得见一点,又看不全”的地方。

这最叫人烦。

因为你若全看不见,心里尚有个“没有把握”;可偏偏它就让你看见这么半张脸、几缕白发,和船边那一小片被水泡得发灰的影子。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也没有,刚好够吊着你心里那根弦,让你不敢放,也不敢真下手。

“桥缆。”司徒厌忽然道。

许照川最先反应过来:“哪边的?”

“东侧第三缆。”司徒厌头也不回,“把平码头那只空灯舟放开,顺水压过去,别碰桥下。”

许照川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伙计飞快下桥。

沈烬站在桥中,没有动。他知道这会儿最不能乱的是自己。桥下那只“探路眼”既然已经隔水认着他掌里这缕火了,那么此刻他只要一慌,一急,一时分不清到底该看灯还是该看水,那边便会顺着这一点乱先摸上来半寸。

半寸也够要命。

所以他索性不再盯死桥下那张脸,而是先把目光挪到那几缕垂在旧船底下的白发上。

白发不是线,却比线更细,也更软。水一带,它们便轻轻晃,晃得像活的。可沈烬盯得久了,便渐渐看出不对来——那白发看似是从水下那“人”身上长出来的,实则更像是被什么从后脑和脊背处一点点“牵”出来的。它们不是自然散在水里,而总有一种隐隐朝同一个方向收着的劲。

那方向不在桥,也不在岸。

而在更上游的水里。

只是中间隔了太远太多层,所以眼下呈现出来的,便只是这几缕被放到桥下、专门替“那边”来看一眼的白发。

“它不是自己来探的。”他忽然道。

韩问渠转头看他:“你看出什么了?”

“发是往上游收的。”沈烬声音很低,“不是它在桥下看,是有人把它放到桥下来借渡心灯影看。”

司徒厌闻言,目光微微一沉。

“和白骨汊那条线一样。”他说,“只不过这次不是母灯和子灯,是拿水里的东西做眼。”

说话间,桥下那只旧船又往前蹭了一寸。

木船撞着桥柱,发出第二声闷响。

这一次,声音不再像单纯的木碰木,倒更像桥柱底下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桥身随之传来极轻微的一震。那震不重,甚至不如一辆满载货箱的车从桥头走过去时晃得厉害,可桥上几人脸色却都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渡心桥最怕的不是大水硬撞,而是这种“慢慢磨”。

大水来,一眼便看得见,可以拦,可以避,可以另起撑船人和索缆去顶;可眼下这种,便像有只看不见的手隔着水,一点一点摸桥柱、磨灯影、试主灯。它未必今夜就真能把桥如何,可它只要试明白了“栖灯渡主灯到底怎么应外头的火”,便算赚了。

许照川此时已带着人把东侧第三缆松开。

一只平日给灯房运旧灯和空罩的小灯舟被顺水放下,船头无人,船尾却系着长缆。顺着水势,小灯舟慢慢朝渡心桥下漂去。它不挂火,只空着灯架,倒像一具没点灯的壳。

桥上众人都屏住了气。

司徒厌的法子很简单——既然旧船不肯自己离桥,便拿另一只更轻、更空的舟去压它,把它逼离桥柱与渡心灯影交叠最深的那一小块地方。

可简单归简单,这法子却极险。

因为那只“探路眼”若真只是借船而来,见有别的船压过来,未必不会立刻转线、换壳、顺势再往桥下靠。到那时,麻烦便更大。

所以所有人的眼都盯着桥下。

灯舟慢慢靠近,离那只旧船只剩半丈时,水下那几缕白发果然先动了。

不是猛地扑,而是像水草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提了一把,几缕发瞬间绷紧,连带着旧船也跟着往桥柱一斜,像要借这一斜猛地往桥心里撞。

“就是现在!”司徒厌喝道。

许照川等人同时发力,把系在岸上的长缆猛地一扯。空灯舟顺势横了过来,船腹正正拍在旧船一侧。两船相撞,竟发出一声很怪的响。

不是木板撞木板的“砰”,更像湿布打在石上。

也就在这一撞之际,沈烬终于看清,旧船底下那团白影根本不是真在“托船”。

它更像被发和某种看不见的线一并吊着,半沉半浮,只借着旧船和渡心灯影来稳自己。一旦旧船被撞偏,它整个“人”也随之往后一拽,脸一下露出了更多。

那根本不是一张完整人脸。

而像一张被水泡发又被火照干过的脸皮,空空地糊在骨上。眼窝里没眼,鼻下没肉,嘴却还维持着一种似开未开的形,像它生前最后一口气不是吐出去的,而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吊在喉咙里,直到死,也没落干净。

沈烬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凉意。

不是怕尸,是怕“这样也能拿来探路”。

这东西早已不能算一个完整的人,甚至连尸都算不上,更像一个只剩“看”“听”和“顺线”的壳。拿这种壳来探渡心,背后那只手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也绝不只是想看一眼而已。

就在他心念翻起的这一刹,掌里那缕火丝忽然又绷了一下。

这一下比先前都重,重得他虎口都麻。几乎同一瞬,他竟在水下那张空脸上,隐约“听”见了一点极细的东西——不是声音,更像一缕风似的念头,带着湿冷和极远的回响,从那团白发和探路壳里,朝他掌里的火丝轻轻探了过来。

它在问。

问什么听不清,只觉得那意思像是——

是不是这口火。

沈烬心头猛地一沉。

它不是在看桥,不是在看渡心灯,也不单单是在试栖灯渡的主灯如何应外头来的乱火。

它真正要看的,是自己掌里这一缕“从脏火里剥出来、却还没彻底坏掉”的火。

念头一明,反倒什么都清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白脸灯师会在旧牢里那样看着他,也明白阿年身上的火为什么恰好在这夜里起烧。不是巧,不是白骨汊一战的余波自己乱撞,而是“那边”的东西,真的已经顺着线先一步听见了他们。

听见阿年身上这点被照过的火,听见自己掌里这缕新剥出来的火,也听见渡心大灯还稳稳立着。

“它不是来磨桥的。”沈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极快。

司徒厌眼神一动:“你说。”

“它是来认火的。”沈烬盯着水下那几缕白发,“船撞桥只是幌子,真正让它不肯走的是我。”

桥上瞬间一静。

许照川等人先是听不明白,可韩问渠和司徒厌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司徒厌第一个反应过来:“退到灯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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