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旧牢白灯
那一夜阿年烧到寅时才慢慢退下去。
烧退得极缓,像屋里那一层层灯火、火盆、暖炕和掌心里那缕火,终于合力把孩子身上那一点正要往外冒的“白灯气”重新压了回去。阿年后头再没说什么完整的话,只在梦里轻轻哭了一次,哭声细得像被热气蒸散了,听得温婶眼圈都红。
等孩子好不容易睡沉,屋里几人才从旧宅出来。
夜风一吹,沈烬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汗不多,却冰凉,贴在里衣上,被风一扑,整个人都跟着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掌心,那缕新火已经重新淡了下去,仿佛方才那一下绷直与亮起,只是所有人眼底同时掠过的一道错觉。
可司徒厌和韩问渠都知道,不是错觉。
“白灯。”韩问渠走在灯房后头窄巷里,声音压得很低,“孩子梦里喊的是白灯,不是白脸。白骨汊那人固然白,可阿年最怕的,也许根本不是人,是他手里那盏会照到自己身上的灯。”
司徒厌脚步未停,只冷冷道:“我知道。”
“你若知道,便该明白,那白脸手里那盏,恐怕还不是最上头那一盏。”韩问渠顿了顿,“孩子身上那点火气之所以到了今夜才动,很可能不是白骨汊那一支自己乱了,而是跟上头那‘白灯’隔着水路,真正往这边照了一下。”
沈烬心口一沉。
“那今晚它是来找阿年的?”他问。
“未必只找阿年。”韩问渠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握着的右手上,“也可能是来认你掌里那缕火。”
这一句话,让巷子里的风都像冷了半截。
沈烬没出声。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从白骨汊回来之后,掌里那缕火就总给他一种“在听”的感觉。像它不是单纯贴着自己这一口灰火,而是在借着灰火,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听另一边是不是还有同根的东西。
今晚阿年一烧,窗纸上那点来自渡心大灯的旧黄一晃,它便立刻绷直。
这说明什么?说明白骨汊后头那条线,真的还没断干净。更说明,他们费劲从脏火里勾出的这一缕火,背后所连的那“根”,离栖灯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去问人。”司徒厌道。
沈烬抬头:“现在?”
“就现在。”司徒厌声音极沉,“他若聪明,便该知道白骨汊断了,不代表后头真会立刻替他兜底。反而越到这时候,他越会想拿自己知道的换点活路。”
韩问渠没反对,只轻轻点了下头。
栖灯渡的旧牢在灯房最北头的地下。
说是牢,其实更像一排嵌在旧石地基里的下沉石室。石室不大,墙厚,门是包铜的旧木门,门内外都刻着压灯纹和缠线纹,原是给早年间抓来的走尸人、偷灯客和某些被旧闻缠得太深、怕自己夜里乱动的守灯人暂押用的。后来渡里渐渐稳了,这地方便很少真正用来关活人,如今白脸灯师被押进去,反倒把许多人几十年前的旧记忆都给勾了出来。
走下石阶时,灯还未到,人先闻见一股很淡的潮铜味。
不是血腥,不是牢里常有的霉臭,而像常年关着门、不见日头的金属被人手摸久了留下的一点暗腥。越往下,这味道越重,连带着呼吸都像带了锈。
守在门口的两名渡里老伙计见他们来了,忙起身让开。
其中一人低声道:“人一直醒着,没叫没闹,也没怎么说话。只在方才上头响了一回大灯时,抬头看了很久。”
司徒厌点头,示意开门。
门一开,一股更冷的气便从里头涌出来。
白脸灯师被锁在石室最里头那张旧铁椅上,手脚皆缚,连肩后也压了一道细铁链。可即便如此,他看上去仍不像寻常被押的人那样狼狈。不是身上伤少,恰恰相反,白骨汊那一战后,他脸上、胸前、袖口和袍摆上到处都是泥、灰和血,只是这人哪怕满身狼狈,神色里仍有种让人不适的“还在看你”的劲。
他抬眼看见三人,目光先掠过司徒厌,后掠过韩问渠,最后落到沈烬身上。
“孩子烧了?”他忽然问。
这句话问得太准,连温婶和守夜老妈子都才刚从旧宅出来没多久,旧牢这里却像他早已知晓了一般。
沈烬心里一沉,面上却没动。
司徒厌也没理会他这句,只在门口那张窄桌边坐下,把那盏黑纱小灯放到桌上。灯不亮,只留一线火,刚好够照见石室里几张脸。
“白骨汊断了,你还想等谁来救?”司徒厌开口便直入正题。
白脸灯师听了,慢慢笑了一下。
“谁说我要等人来救?”他反问。
“你若不等,白骨汊便不会走断灯毁局那一步。”韩问渠声音不大,却比司徒厌更像一根慢慢钉进去的钉子,“你很清楚,一旦白骨汊整条线被我们顺着往上摸,摸到的就不止是你。”
“所以呢?”白脸灯师靠在铁椅上,脸上那点疲色在灯下更明显,可眼神却仍亮得很怪,“我护上头一护,不行么?”
“你若真护,就不会在白骨汊那口灰井里留那么一盏半生不死的母灯。”韩问渠看着他,“那东西留得越久,迟早越会反噬你。你敢留,便说明你知道自己终究不过是个用灯的人,后头还有比你更舍得喂、更舍得脏的人。”
这句话像一下戳中了什么。
白脸灯师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半晌,才低低道:“韩问渠,你们问名问得久了,倒也不算全成瞎子。”
这是他头一次直接叫出韩问渠的名字。
也就是说,先前他并非不认得,只是懒得认而已。
韩问渠并不意外,只道:“那你便睁着眼说一句,白灯在哪儿。”
石室里一静。
白脸灯师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多少讥嘲,倒更像一种旧识相见后很快又想起彼此早已站不到一处的疲。
“你们真以为,我知道白灯在哪儿?”他说,“若我真知道,白骨汊那种地方,我还会只养出一个灰井、几盏子灯和一条送骨道么?”
沈烬一直站着没出声,此时却忽然开口:“你不知道白灯在哪儿,但你知道怎么找到它。”
白脸灯师眼神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