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阿年夜烧(1 / 2)

白骨汊那一战后,栖灯渡整整半日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雾压着。

白日里,桥还是照常要走,船还是照常要靠,水路上的活计也不可能真因为一夜凶险便全停了。可渡里这些常年跟灯、尸、水、旧闻打交道的人最懂什么叫“表面不变,底下已变”。所以看着与平日无异的码头上,许多细处其实都已悄悄绷紧了:灯房门口多了两个人守着,东棚外头换了更稳的旧铜锁,连渡心那盏大灯下,往日只在夜里轮值的两名守灯人,白天也各自不声不响多站了半步。

许照川跑前跑后,鞋底都快磨透了。

一会儿去灯房问司徒厌那只铜盏还稳不稳,一会儿又要去旧牢看白脸灯师有没有异动,间或还得抽空去六码头那边递个信——信不是给旁人,是给陈家男人,让他知道孩子已经在渡里安下了,今夜有人轮值守着,不必一遍遍往水边来望。

可真正叫渡里众人心里发沉的,还不是这些明面上的忙。

而是阿年发烧了。

孩子被从白骨汊带回来时,虽人虚,药气却已散了大半,回来路上在船里睡过去一回,上岸后还肯攥着老妈子的手,乖乖喝了两口温水。谁都以为,惊是真惊到了,慢慢捂一夜,第二日兴许便能缓过来。

谁知到了后半夜,孩子身上忽然烧起来。

不是骤然滚烫那种热,而像一小团闷在身体里的火,不声不响先把小脸烧得发红,再一点点把四肢和额头都烘热。老妈子摸着不对,赶紧去请渡里常给收尸人和抬船伙计看病的陈大夫。陈大夫来了,看过脉、看过舌,又闻了闻孩子头发和衣领上那点还没散尽的甜药味,脸色便不大好看。

“不是寻常惊风。”他说,“是惊里带燥,燥里又夹了一股不该有的火。”

这话说得含蓄,却已够叫人心里发紧。

什么叫“不该有的火”?

不该有,便不是孩子自己的。

消息传到灯房后头石室时,沈烬正坐在门槛边,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缕极淡火丝发呆。许照川一路跑来时没收住脚,木屐在湿砖上一滑,险些整个人摔到石阶下头,张口第一句便是:“司徒大人,阿年烧起来了。”

司徒厌正和韩问渠一起看那只铜盏。

闻言,二人同时抬头。

沈烬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懂医,也不是因为孩子发烧这事归他管,而是阿年这个孩子从六码头被抱回来、在他怀里哭着喊“娘”的那一幕,不知怎么就像扎进了他心里一小截。短,轻,看着不起眼,偏偏一碰就疼一下。

“去看看。”司徒厌道。

灯房后的旧宅比渡里别处暖些。

不是屋子多好,而是这里常年养着火墙和暖炕,供给夜里守灯、守尸、守渡心的人暂歇。有几个不肯回家的老人也爱待在这边,说睡得踏实。阿年如今便被安置在旧宅最里头那间,屋里灯不算亮,却暖,窗上糊了两层厚纸,门口还挂着一只很小的镇风铃,不为辟邪,只为半夜有人开门时好叫看护的老妈子先醒。

沈烬跟着进去时,先闻到一股极淡的药味。

不是苦药煎出来那种直冲鼻腔的苦,而更像些安神散热的温药,和孩子身上原本那点还没散尽的甜药气混在一起,反倒显得更闷。阿年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额上覆着一块温湿布巾,两只小手攥着被角,睡得极不安稳,眼皮底下时不时轻轻跳一下,像总在梦里见着什么不好的东西。

守着孩子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温,栖灯渡的人都叫她温婶。她年轻时给灯房里的人洗过灯罩,也替问名过后的无主尸洗过身,如今老了,不再下水不再守夜,便专管这些旧宅里头的热炕、被褥和病人药食。她眼见司徒厌和沈烬进来,忙低声道:“药已经喂下去了,可孩子总说梦话,睡不沉。”

“说什么?”司徒厌问。

温婶迟疑了一下,朝炕边让开半步。

“起先只是喊娘,后头便断断续续说些听不太明白的。像是‘船在叫’、‘灯照眼’、‘不要把娘丢水里’之类。”她叹了口气,“这么点孩子,哪里经得起这些。”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沈烬,忽然又补了一句:“他刚才还喊了一声‘抱我的哥哥’,大概是在叫你。”

沈烬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孩子竟还记得自己。

这孩子从废船里抱出来时,神志都已烧得发飘,自己一路上也不过抱了那一程。可在阿年这种年纪,许多事原是不能按成人的道理算的。谁在最怕的时候先把他从怀里抱出来,谁就先在他心里留了个影。

他迟疑着走到炕边,半蹲下来。

孩子脸小,下巴尖,因发烧和连日惊吓,更显得只剩薄薄一层皮,五官却有几分和东棚里那具女尸相似的地方——尤其眼皮和鼻梁。沈烬看着,不由自主便想起柳穗躺在木板上的模样,想起她十指交叠、掌心里死死攥着那缕孩子头发不松手的样子。

这种相似最叫人难受。

因为它会把“这是一具女尸”“这是个被找回来的孩子”这种原本还能压在心里较远处的话,一下拉得很近。近到你只看一眼,便知道他们是一家人,知道这孩子将来若长大,眼尾与鼻梁多半也会越来越像他娘。

而那娘,已经回不来了。

阿年忽然在炕上轻轻抽了一下,眼睫颤着,竟真从齿缝里漏出一声极低的“哥……”

温婶忙压住孩子肩膀:“别醒,别醒,睡下去才好。”

可孩子似乎并未真正醒,只是喉咙里滚了滚,迷迷糊糊又往外挤出两个字:“灯……白的……”

司徒厌与沈烬对视了一眼。

不是白脸,而是“白的灯”。

“他是不是见过不止一盏灯?”沈烬低声问。

温婶和陈大夫都不懂这话里的门道,司徒厌却显然想到了什么,走到炕边,俯身看了看孩子眉心与两鬓,又抬手在阿年心口上方悬了片刻。

他手一收,神色便沉了些。

“他身上还沾着一点火气。”他说。

“那不是药气么?”陈大夫低声问。

“药气是外头的。”司徒厌看着阿年,“这点火,在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贴着心口照过。”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脸色都不同程度地变了。

温婶是单纯发愣,陈大夫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至于沈烬,他心里先是一沉,随即却又想起白脸灯师供出来的那句话——借胎火。

若这孩子真是被挑中的“合用”对象,那被照过,被留下点残火余气,倒并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白脸灯师不是已经在白骨汊把这条线断了吗?为什么孩子身上还会残着一点能叫他发烧说梦话的火?

是当时没清干净?

还是说,那条线根本不只拴在白脸灯师一人一灯上?

“司徒。”韩问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老者平日说话不急不缓,眼下却比平常快了一些,显然也是听见了孩子发烧的消息才赶来。他进门后先看孩子,后看司徒厌,又看沈烬,最后目光落到孩子心口,沉默片刻,才道:“让他碰一下。”

温婶和陈大夫都没听懂“他”是谁,沈烬却明白,韩问渠说的是自己掌里这口火。

“碰哪儿?”他问。

“不是碰身子。”韩问渠道,“把手放近些,别按下去。看看你掌里那缕新火,会不会自己应他。”

屋里一时静下来。

沈烬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右手,慢慢悬到阿年胸口上方。

一寸、半寸、再近一些。

近到他能清楚感觉到孩子胸口发出的热,也能看见自己掌纹在灯下细微的起伏。可就在两者将近未近的那一刻,掌心那道灰火纹忽然微微一跳。

跳的不是原本自己的灰火。

而是那缕从白脸灯师脏火里勾出来的极淡火丝。

它像一根久悬不落的细针,忽然被下头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整缕都跟着微微绷起。不是要钻进孩子身体里,也不是被孩子身上的火吸过去,更像是——认出来了。

认出了孩子体内那一点残火,和自己原本来自同一处脉。

沈烬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抬头看向司徒厌。

后者显然也看见了他掌心那一瞬极轻极轻的亮,眼神比方才更沉。

“果然不是白脸灯师自己养出来的杂火。”韩问渠低声道,“至少这孩子身上的,和你掌里新勾出来的那缕,有同根气。”

“什么根?”温婶终于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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