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人开口(1 / 2)

青石镇下雨的时候,路总是黑得特别快。

雨丝斜斜打进巷口,墙根那些晒了半天没来得及收的麻纸,一张张贴在泥里,像是烂掉的人脸。镇西义庄的门半掩着,门楣上的黑漆被雨泡得发亮,两盏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像两只睁得太久的眼。

沈烬蹲在门口檐下,手里捏着半块冷硬的杂粮饼,没吃两口,就听见巷子里传来木轮碾水的声音。

吱呀,吱呀。

声音不急,压得很低,像有人不愿惊动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镇上送尸的老驴车慢慢停在门前。拉车的是个麻脸汉子,蓑衣淋得透湿,脚还没站稳,先往义庄里头瞄了一眼,像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周老头呢?”那汉子压低声音问。

“后院。”沈烬站起身,把剩下半块饼随手揣进怀里,“什么尸?”

“路边捡的。不是镇上的人。”汉子说这话时,喉结动了动,脸色有点发白,“埋不得,衙口那边说先送你们这儿停一夜,明早再说。”

沈烬没多问,伸手去掀车上的草席。

草席一揭,雨像是忽然大了一层。

尸体是个男人,三十上下,脸色青白,身上穿的不是边荒常见的粗麻衣,而是一件早就被血浸黑了的窄袖长衫。最奇怪的是,他额头上缝着一道线。

不是伤口自己裂开的那种缝。

而是有人用极细的黑线,一针一针,把他额头上裂开的东西重新缝了回去。

沈烬的手顿了一下。

那麻脸汉子站在雨里搓了搓手,小声道:“发现他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后来一个衙役过去看,说像是被他瞪了一眼,当场就坐地上了。再后来,他们拿草纸给他盖脸,结果纸自己湿透了,像是……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水。”

“水?”沈烬问。

麻脸汉子没敢再往下说,只把驴车往前推了推:“收不收?”

“收。”

义庄收死人,本就是本分。

沈烬把尸体背下车时,觉得这人比看上去轻得多,像骨头里头都空了。尸身擦过他肩膀的一瞬间,一股说不上来的寒气顺着衣领钻进去,激得他后背一下绷紧。

像有人拿一根冰冷手指,在他脊梁上慢慢划了一道。

他忍住没回头。

把尸体停进偏堂,点上灯,放上供案时,灯影从尸脸上斜斜掠过去。

原本该顺着鼻梁滑下的那点光,却在尸体眼皮上停了一瞬。

像这双闭着的眼,也像是在躲着灯。拿了净布擦去尸身脸上的泥水时,沈烬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五官端正,眉骨略高,嘴唇薄,死前应当是个很不好说话的人。只是此刻,他唇角微微发僵,像是临死前还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开口。

沈烬垂眼时,忽然看见那尸体嘴角里露出一点焦黑。

像是纸。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小心从尸体齿间夹出半张烧焦的黄纸符。

符只剩半截,边缘卷曲,像是刚从火里抢出来。纸上墨迹已经糊了大半,只看得清最中间一个极怪的字,歪歪扭扭,像“封”,又像“禁”。

偏堂外,风吹得窗纸一阵轻响。

沈烬低头盯着那半张符,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烦躁。

这烦躁来得很怪,不像是怕,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顺着这具尸体,慢慢朝这里看过来。

“阿烬。”

后头忽然传来周三灯的声音。

沈烬一回头,看见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旧油灯,半边身子都浸在门外的雨影里。

周三灯瘸着腿,背比常人更驼,脸上的褶子被灯火一压,像刀刻出来似的深。他目光落在那具尸体额头的黑线上,整个人无声地沉了下去。

“谁送来的?”周三灯问。

“路边捡的,说不是镇上人。”

周三灯没接话,拄着腿走近,盯着尸体看了很久,久到连沈烬都觉得不对。

“师父?”

周三灯这才缓缓道:“今夜别睡。”

沈烬心里一沉:“要守?”

“守。”老头声音沙哑,“灯别灭,人别离,谁来都别开门。”

说完这句,他转身便走。

沈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周三灯提灯的那只手,竟在轻轻发抖。

老头怕了。

跟了他七年,沈烬还是头一回见他怕什么。

雨越下越大。

偏堂里只剩一盏长明灯,火苗细细地立着,照得那具无名尸面色愈发惨白。沈烬搬了个小凳坐在不远处,把那半张焦符放在膝上,手边搁着收尸用的小刀,盯着灯,一动不动。

夜一点一点深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笃”的一声。

像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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