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站着的人(2 / 2)
走了三个月,他回到了自由城。苏若云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到了他的身影。她的白衣在风中飘动,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她没有喊,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了很多,眼窝深了很多,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胡子很长了,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他的衣服破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了补丁。但他还活着,他回来了。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林星点了点头。“回来了。”
苏若云走下城墙,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心很暖。她的手比以前更凉了,也许是站在城墙上被风吹的。她站了三个月,每一天都站在那里,从早站到晚,从日出站到日落。风吹日晒,雨打沙打,她没有离开过。她的脸被晒黑了一些,手上也起了皮,但她没有抱怨过。
“天剑山呢?”她问。
“不杀了。宗主说不杀了。他后悔了。他停了。他回去,把弟子撤回来。不追体修了,不杀体修了。天剑山只管自己的事,不管体修的事。天道要杀,让它自己杀。他不杀了。杀不动了。”
苏若云看着他。“他会说话算数吗?他后悔了,明天醒了,又不后悔了。他哭了,明天醒了,又不哭了。他停了,明天醒了,又不停了。怎么办?”
林星想了想。“他不会。他哭了五千年,哭一次就够了。哭了就停了。停了就不会再杀了。哭过了,心就软了。心软了,手就软了。手软了,就杀不动了。他年轻的时候,没有哭过。他中年的时候,没有哭过。他老了,哭了。老了的人,哭了就不会再变。他变了。他说话算数。”
苏若云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就好。你也不用再走了。”
林星笑了。“不走了。哪里也不去了。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天剑山不来了,瑶池宫不来了,太虚观不来了。天道山也不去了。就在这里,在自由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苏若云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她的长发飘起来,拂过他的脸。痒痒的。他没有躲。她也没有拢。
阿福从城墙上跑下来,跑到林星面前。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抱着木棍,看着林星,嘴唇在发抖。
“师父,你回来了。你脸色不好。你瘦了。你老了。不,你没老,你瘦了。”
林星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我没瘦。你长高了。你比我高了。你站在我面前,我要仰着头看你了。”
阿福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刘铁山蹲在墙根下,抽着烟,看着林星。他的烟丝已经抽完了,烟杆里没有烟了,但他还是叼着,咬着。他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间,左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走到林星面前,伸出手。林星握住他的手。刘铁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老了。
“活着回来了。”刘铁山说。
“活着回来了。”林星说。
刘铁山松开手,转身走了。他的左腿拖在地上,走得很慢。
苏婉清从医馆门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递给林星,林星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烫,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汤里还是羊肉和萝卜的味道,加了盐和沙漠里的草药。
“好喝。”他说。
苏婉清笑了,转身走回了医馆。
慧明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林星面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施主,那盏灯还亮着。老衲每天添油,每天拨灯芯,每天念经。灯不会灭。”
林星看着他。“灯不会灭。有你在,灯就不会灭。”
老马从城墙下站起来,走到林星面前,把手里的骆驼毛绳子递给他。
“给你编了根更长的。你走那么远,绳子都磨断了。这根用的是月亮尾巴上的毛,比肚子上的还软,还结实。系在腰上,不会掉东西。”
林星接过绳子,系在腰上。他把玉佩从旧绳子上解下来,系到新绳子上,挂好。老马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不掉。”
“老马,你还活着。”林星说。
老马笑了。“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夜里,月亮很圆,很亮。林星坐在城墙上,看着月亮。苏若云坐在他旁边,靠在他的肩膀上。风很大,沙粒打在脸上,不疼。林星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举到眼前,看着上面的“若”字。月光照在玉佩上,玉佩泛着淡淡的白光。
“苏若云,你知道这是什么字吗?”
“若。”
“对。若。你的名字。”
苏若云看着他。“你把它挂在身上三年了。三年来,你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天剑山也带着,天道山也带着。你怕它丢了,老马给你编了那么多根绳子。”
“不会丢的。你在这里,它就不会丢。”林星把玉佩贴在胸口。“你在我心里,它就在我身上。你不在我身边,它还在我身上。你在了,它也在。永远在。”
苏若云没有说话。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风吹过来,她的长发飘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林星,你还走吗?”
“不走了。哪里也不去了。”
“真的?”
“真的。我说话算数。宗主说话不算数,我说话算数。我不走了。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苏若云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