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蹲下去,起不来
林星也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中年道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新来的?”
“是、是。”
“叫什么?”
“林有德。”
“八十了?”
“是。”
周管事冷笑一声:“老孙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什么人都往山上招。行,既然来了,就得干活。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扫藏经阁,下午去后山砍柴。”
林星一愣:“后山?不是说后山是禁地——”
周管事眼神一冷:“谁跟你说的?”
“没、没人,我瞎猜的。”
“后山不是禁地,是药田。”周管事说,“药田那边需要柴火,你每天送一担过去。记住,只准在药田附近活动,不准往里走。往里走,出了事,没人管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星站在原地,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
不准往里走?往里走会出事?
这后山,有问题。
晚上,林星回到柴房,把今天抄的纸条拿出来,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看。
“引气之法,先须静心凝神……”
他盘腿坐在草垫上,按照书上说的,闭上眼睛,意守丹田。
所谓意守丹田,就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林星试着做了,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今天的柴,一会儿想着明天的火,一会儿又想起被冰箱砸死的那一瞬间。
“不行,静不下来。”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再闭上。
这次他试着想象一个画面:丹田处有一团小小的火苗,温暖而明亮。他要做的就是守着这团火,不让它灭,也不让它烧得太旺。
慢慢地,呼吸平稳下来。
慢慢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消失了。
慢慢地,他感觉到了——那股温热的气流,再次从腹部升起。
和昨天在镇外感受到的一样,但更清晰了一些。
“这就是灵气?”林星不敢睁眼,生怕打断这种感觉。
他试着按照书上说的,用意念引导这股气流,沿着身体往上走。
气流动了。
它从腹部出发,缓慢地往上爬。经过胸口,经过脖子,然后——
不动了。
像有一堵墙堵在前面,气流怎么也过不去。
林星试了三次,每次都卡在同一个位置。
他睁开眼,满头大汗。
“老——不对,没人。”他擦了擦汗,“这怎么回事?书上没说会卡住啊。”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
“算了,明天再试。反正才第一天,能感应到灵气就不错了。”
他躺下来,盖着那床有霉味的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林星照常去藏经阁扫地。
扫完地,他把那本《基础导引》又拿出来,翻到讲述经脉的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对照着看。
终于,他找到了答案。
“经脉淤堵者,灵气运行不畅,需先疏通经脉,方可修炼。”
林星看着“淤毒”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这具八十岁的身体,别说经脉了,血管都快堵得差不多了吧?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不是修炼,是先疏通经脉?”他喃喃道,“那怎么疏通?”
继续往下翻。
“经脉疏通之法,体修有独到之秘。一曰动,以动作牵引气血,冲击淤堵之处。二曰养,以药石温养经脉,化开淤堵。三曰磨,日复一日,以灵气缓缓打磨,水滴石穿。”
林星把这三条抄下来,看了又看。
动,他现在就在动。扶墙踮脚就是动。
养,需要药材。他现在穷得叮当响,买不起。
磨,需要灵气。但他现在灵气根本过不去,怎么磨?
“死循环,”林星苦笑,“又是死循环。”
他把书放回书架,拄着棍走出藏经阁。
下午,他按照周管事的吩咐,去后山砍柴。
后山在青萍宗后面,翻过一个小山包就到了。林星拄着棍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药田边上。
药田不大,也就两三亩,种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田边有个小木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门口晒太阳。
林星走过去,刚想打招呼,老者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林星突然感觉全身发冷,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一样。那眼神不像一个普通老人的眼神,而像——像一头老狮子在看一只闯进领地的老鼠。
“干什么的?”老者的声音沙哑。
“送、送柴火的。”林星指着自己背上的柴捆,“周管事让我送柴来。”
老者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放下,走。”
林星把柴放下,转身就走。
走出老远,那股被盯住的感觉才消失。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木屋还在,老者还在,但隔着这么远,他总觉得老者在看他。
“这后山,果然不简单。”
晚上,林星继续练功。
还是盘腿坐着,意守丹田,引导灵气往上走。
还是卡在脖子那里,怎么也过不去。
他试了十几次,每次都是卡住。最后一次,他甚至感觉那股灵气在往回缩,像是不愿意待在他这具破身体里了。
林星睁开眼,望着房梁发呆。
“八十岁才开始修炼,是不是真的太晚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白天那个老者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漠视。像看一只蚂蚁,像看一片落叶。
在那种眼神里,他什么都不是。
“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呢?”林星喃喃道,“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身体破成这样,没有金手指,没有天赋,连最基础的功法都练不了。就算练成了,又能怎么样?多活几年?活到一百岁?然后呢?”
窗外月光如水。
他躺在草垫上,望着屋顶。
“上辈子被冰箱砸死,这辈子大概会老死在这个柴房里吧。说不定死了都没人发现,等发臭了才会有人来收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很潮,有股霉味。
他突然想起卖包子老板递过来的馒头,想起卖菜大婶给的蔫黄瓜,想起阿福递过来的那碗水。
那些人,都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还是给了他一口吃的。
“我在想什么呢?”他翻过身,望着屋顶,“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被冰箱砸死都没死成,难道要自己把自己吓死?”
他坐起来,扶着墙,走到柴房外面。
月亮还在,银霜遍地。
他走到那堵土墙前,双手扶墙。
“动。”他说,“今天动不了,明天动。明天动不了,后天动。总有一天能动。”
他踮起脚尖。
小腿抽筋一样的疼。
但他没放下来,咬着牙,数着数。
一秒。两秒。三秒。
眼前发黑。
五秒。六秒。七秒。
心跳快得像打鼓。
九秒。十秒。十一秒。
十二秒。十三秒。十四秒——
啪叽。
又拍了。
林星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说完,他翻过身,望着月亮笑了。
“十五秒,”他说,“破纪录了。”
他躺在地上,慢慢恢复力气。月光洒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突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身体里的灵气,是——是脖子上。
那股一直卡在那里的灵气,居然动了。它缓缓向上,越过脖子,进入了头部。
林星愣住了。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他仔细回想刚才的过程。扶墙,踮脚,坚持了十五秒,摔倒,躺下,喘气——
难道是因为躺着的姿势?
他试着再次引导灵气。这次,灵气顺畅地通过了脖子,在全身游走了一圈,最后回到丹田。
虽然微弱,虽然只是一小圈,但它确实走完了。
“通了?”林星不敢相信,“就这么通了?”
他爬起来,扶着墙,再次踮脚。
这次他只撑了八秒就摔了。但摔倒后躺在地上,灵气又动了。
“所以,”林星躺在地上,望着月亮,慢慢理清思路,“扶墙踮脚可以锻炼身体,让气血运行起来。摔倒后躺着的姿势,反而最适合灵气运转?”
他试了三次,每次都一样。
扶墙踮脚,摔倒,躺平,灵气运转。
“这是什么奇葩修炼方式?”林星哭笑不得,“扶墙练体,躺平练气?那我到底是在修炼还是在睡觉?”
但无论如何,他终于入门了。
那一丝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所过之处,酸痛减轻了一点,疲惫消散了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是进步。
林星躺在地上,望着满天繁星,突然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他咧嘴笑了。
“老子八十岁才开始修仙,确实有点晚。但总比死在墙根底下强。”
他慢慢爬起来,扶着墙,走回柴房。
躺下的时候,他又想起一件事。
那个后山的老者,那个眼神像狮子一样的老人——他也是体修吗?
那么老了还在守药田,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林星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他扶着墙,一直走,一直走。墙很长,没有尽头,但他没有停。
因为墙的那边,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