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三日(2 / 2)
他站起身,走向洞穴边缘的叶孤城。
剑修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事?”
沈无渊在他对面坐下:“想问你一件事。”
叶孤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周明阳?只是因为同族?”
叶孤城沉默了片刻:“他母亲,救过我。”
沈无渊一怔。
“叶家覆灭那一年,我十三岁。追杀叶家的人搜遍了全族,连婴儿都不放过。周明阳的母亲将我藏在枯井里,用她自己的儿子替换了我。她自己的儿子,被追杀的人杀了。”叶孤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后来她带着身孕逃到北方,嫁入太虚派,生下周明阳。她从来没跟周明阳提过这件事。周明阳来找我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沈无渊沉默了。他忽然明白了叶孤城为何要替周明阳挡那拨追杀,为何要答应替周明阳杀太上长老,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进入这座九幽遗迹。不是为了同族之情,是为了还一条命。一个母亲用一个儿子的命换了另一个儿子的命,活下来的那个,要用一辈子来还。
“你呢?”叶孤城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杀太上长老?”
沈无渊没有回答。他的理由太多了——为太虚派死去的同门,为被夺走的玉佩,为被废去丹田扔进万葬坑的自己。但此刻,面对叶孤城那双浑浊的眼睛,他忽然不想说这些。
“因为他不该活着。”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叶孤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有些仇恨不需要理由,有些复仇不需要解释。剑修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三日的等待,在沉默与暗流中缓慢流逝。
第一日,沈无渊将五条天脉的裂痕彻底修复。进入九幽遗迹后,煞气的恢复速度比外界快了数倍,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与《九幽葬仙录》同源的力量。修炼这门功法的人在这里,如鱼得水。但沈无渊不敢吸纳太多。孙管事说过,九幽之力和混沌之力水火不容。他体内的煞气本就是两者的混合,吸纳得越多,神魂撕裂的速度就越快。
他将吸纳的量控制在修复天脉所需的最低限度,然后将剩余的精力投入到煞气化形的打磨中。白云飞说他的煞气缺少“势”,叶孤城让他见识了什么叫做“势”。那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满身伤痕却依然站着的势,孤独,沉重,压抑,像一柄被遗弃在荒原上锈迹斑斑的剑。
他的“势”是什么?沈无渊反复咀嚼这个问题。他的煞气中凝聚的是什么?是仇恨,是求生,是不甘。从万葬坑爬出来的那一刻,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这些东西。但仇恨会随着仇人的死亡而消散,求生会随着安全的到来而松懈,不甘会随着命运的改变而平息。这些东西,都不足以成为“势”。真正的势,应该是无论仇恨是否得报、无论安全是否到来、无论命运是否改变,都始终不变的东西。
他想了整整一天,没有答案。
第二日,孙管事找到了他。
“有些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孙管事在他对面坐下,眼中火焰平静,“关于太虚派覆灭那一夜,我在做什么。”
沈无渊看着他,等待下文。
“那一夜,魔神脱困。九位散仙七死两逃,宗主战死,弟子死伤八成。我躲在杂役院的柴房里,用幽息封住了全身气息。”孙管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不是我怕死。是我不能死。我手里握着那块从枣树下挖出的青铜残片,握着《九幽葬仙录》下卷的唯一线索。如果我死了,这个线索就断了。修炼过《九幽葬仙录》的人,都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向神魂转移的结局,最终变成非人非尸的怪物。”
他顿了顿:“你,我,还有太上长老,都是修炼过这门功法的人。周明阳也是——虽然他只是被太上长老强行灌入了简化版,但他的神魂已经开始转移了。还有太虚派历代修炼过煞气功法的弟子,只要他们修炼的功法源自《九幽葬仙录》的皮毛,都逃不掉。”
沈无渊沉默良久:“所以你猎杀那些幸存者,不只是为了激活定位器,也是为了——”
“延缓他们神魂转移的速度。”孙管事接过话,“你以为我吞噬他们的煞气是为了自己?不。我每吞噬一个人体内的煞气,那个人神魂转移的速度就会暂时减缓。虽然最终还是会走向不可逆的终点,但至少能多活一段时间。我猎杀的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是主动同意的。”
沈无渊心头一震。
“他们知道自己修炼的功法有问题。太虚派覆灭后,他们体内的煞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噬,有些人已经开始出现尸化的迹象。我找到他们,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自己选择——是慢慢变成怪物,还是让我吞噬他们的煞气,用我手中的青铜残片暂时压制诅咒,换取最后一段清醒的时间。十三个人,全部选择了后者。”
孙管事站起身:“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等我们从太上长老手中夺回完整的下卷、找到彻底破解诅咒的方法之后,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找到所有修炼过这门功法的幸存者。帮他们解除诅咒。”
沈无渊望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第三日。
沙漏中的最后一粒细砂落下。沈无渊睁开眼睛,五条天脉中的煞气已调整到最佳状态。萧毒从晶柱后走出,眼中幽绿的火焰安静而深邃。自从那次震颤之后,他再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只是眼中的火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沉。金刚从沉睡中苏醒,黑甲上的煞纹一道道亮起,铁塔般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比三日前更加厚重——这座九幽遗迹中的气息,似乎对他也有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
叶孤城站起身,破剑出鞘,剑身上的缺口在幽绿光芒中泛着冷光。
孙管事从高台第一层的台阶上站起来,将青铜残片收入怀中,脸上的黑色纹路缓缓蠕动着。他眼中的火焰,幽绿与暗红交织,前所未有的明亮。
高台第九层,那扇紧闭的石门,在三日的沉寂之后,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