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叶孤城(1 / 2)
酒馆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的名字早已被海风侵蚀殆尽,只剩下门楣上一块斑驳的木板上,隐约可辨一个“酒”字。门面窄小,夹在两间渔行之间,若非门口挂着那柄生锈的铁剑,沈无渊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间废弃的库房。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劣酒、鱼腥和汗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三四张歪斜的木桌,几条长凳,柜台后是一个独眼的老妇人,正用一把缺了口的菜刀削着某种不知名的块茎。角落里堆着几个酒坛,坛口封泥已经干裂,也不知里面的酒还能不能喝。
客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码头苦力模样的中年汉子,炼气三层修为,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另一个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门口,身形削瘦,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桌上放着一壶酒、一只杯,还有一柄剑。
那柄剑没有剑鞘。
剑身漆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血浸透后干涸的颜色。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这样一柄剑,放在任何一间法器铺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它太破了,破得连回炉重铸的价值都没有。
但沈无渊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他感受到了一股意。
不是剑意,而是一种比剑意更沉重、更压抑的东西。那东西蛰伏在破剑之中,如同一头遍体鳞伤的猛兽蜷缩在暗处,不鸣不动,却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
“看够了?”
角落里的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沈无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叶孤城抬起头。
这是一张与白云飞截然不同的脸。白云飞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是那种站在人群中便会发光的剑道天才。而眼前这个人,面容普通,皮肤粗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雾。若不是那柄破剑就放在桌上,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在码头上扛了半辈子活的苦力,而非一个金丹巅峰的剑修。
但沈无渊注意到了他的手。
那是一双剑修的手——修长、稳定、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指尖微微泛白,那是剑气常年游走留下的痕迹。
“白云飞让我来找你。”沈无渊开门见山。
叶孤城没有反应。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那酒浑浊发黄,闻起来有一股酸馊味,他却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他欠我一个人情。”叶孤城放下杯子,“你想用掉它?”
“我想问一件事。”
“问。”
“一个月前,你替周明阳挡了一拨追杀。追杀他的人是谁?”
叶孤城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个独眼老妇人都削完了块茎,开始用那把缺了口菜刀剁着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久到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汉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你认识周明阳?”他终于开口,没有回答沈无渊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
“认识。”
“仇人?”
“仇人。”
叶孤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推了一只空杯到沈无渊面前,替他斟满。
“喝。”
沈无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同吞了一团火。那不是什么灵酒仙酿,就是最劣等的凡酒,用最粗糙的谷物酿成,辛辣刺喉,带着一股焦糊味。但就是这杯劣酒,让他体内五条天脉中的煞气微微一颤。
叶孤城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喝完这杯酒,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好。”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桌上那柄破剑。
刹那间,酒馆里的温度骤降。不是寒气,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了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柜台后独眼老妇人的菜刀停在半空,那个熟睡的汉子呼吸骤然急促,就连沈无渊体内五条天脉中的煞气,都在这股压迫下自行加速运转起来。
势。
沈无渊脑海中忽然闪过白云飞的话——“你的煞气中,缺少一股‘势’。一股舍我其谁、一往无前的势。”
此刻从叶孤城身上散发出来的,就是“势”。
但那不是舍我其谁的势,也不是一往无前的势。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满身伤痕却依然站着、不说话却让所有人都想远离的势。孤独。沉重。压抑。像一柄被遗弃在荒原上锈迹斑斑的剑,无人问津,却依然锋利。
叶孤城没有出手,他只是握着剑。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
那股沉重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柜台后的老妇人继续剁东西,汉子重新打起鼾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追杀周明阳的人,”叶孤城终于开口,“不是人。”
沈无渊眼神一凝。
“那是一具尸体。”叶孤城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具被某种力量操控的尸体。修为在元婴初期左右,功法诡异,不惧伤痛,不知疲倦。我斩断了它的四肢,它还在往前爬。我刺穿了它的心脏,它还在挣扎。最后——”
他顿了顿。
“我斩下了它的头颅,它才真正死去。”
沈无渊心头微震。
被操控的尸体。
不惧伤痛,不知疲倦,斩下头颅才真正死去——这些特征,与《九幽葬仙录》中记载的尸傀极为相似。但《九幽葬仙录》是太虚老祖所创的独门功法,太虚派覆灭后,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会这门功法?
不,不对。
如果只是寻常的炼尸之术,苍梧大陆的尸道修士也能做到。但能让一具尸体拥有元婴初期的战力,并且在四肢被斩断、心脏被刺穿后依然行动,这就不是寻常炼尸术能做到的了。
那需要——
“那具尸体的丹田里,”沈无渊沉声道,“是不是有煞气?”
叶孤城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果然知道些什么。”
沈无渊没有否认。
叶孤城继续说道:“周明阳来找我,是三天前的事。他说有人在追杀他,不是人,是‘尸’。他说那些尸专门猎杀太虚派的幸存者,已经杀了十几个。他查到了背后操控者的身份,但来不及逃走,被堵在了云来客栈。”
“他为什么找你?”
“因为他也姓叶。”
沈无渊一怔。
“南海叶家。”叶孤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苍梧大陆南部的修真世家,三百年前被灭门。叶家上下三百余口,只活了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周明阳的母亲。”
沈无渊心头剧震。
周明阳是南海叶家的后人?
“他母亲当年怀着身孕逃到北方,嫁入了太虚派。周明阳从小在太虚派长大,不知道自己身世。直到太虚派覆灭后,他南下追查太上长老的下落,才偶然发现了自己的血脉来历。”叶孤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来找我,不是要我救他。是要我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他死了,替他杀了太上长老。”
酒馆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妇人剁东西的声音。
沈无渊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答应了他?”
叶孤城没有回答。他放下酒杯,将桌上的破剑缓缓归入腰间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皮带中。
“他还没死。”
沈无渊眼神一凝。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叶孤城站起身,“但我知道那个操控尸体的幕后之人,下一次会在哪里动手。”
“哪里?”
叶孤城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海风裹着咸腥味涌入酒馆,吹动他灰白的衣角。
“南海城北,三十里外,乱葬岗。”他回头看了沈无渊一眼,“那里埋着太虚派覆灭时,从北方逃难而来、半途死去的幸存者。”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今夜子时,那个人一定会去。因为他要找的东西——或者说,他要找的‘人’——还没找到。”
沈无渊站起身。
“我跟你去。”
叶孤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转过身,走出酒馆,消失在码头熙攘的人流中。
但那句话,他没有拒绝。
沈无渊将几枚灵石放在桌上,算是酒钱。独眼老妇人头也不抬,继续剁着那块永远剁不完的东西。
走出酒馆,海风迎面扑来。
沈无渊站在码头边,望着灰蒙蒙的海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叶孤城的话。
一具被操控的尸体。元婴初期的战力。斩下头颅才真正死去。
这些特征,与《九幽葬仙录》中的尸傀之术如出一辙。
但《九幽葬仙录》是太虚派的不传之秘。完整的功法原本一直藏在太虚派藏经阁的最深处,只有历代宗主和太上长老才能参阅。他得到的,是太虚老祖留在万葬坑中的一份拓本,而且是残本——只有修炼到化神期的部分,后面的内容缺失。
如果那个魔道修士操控的尸体,真的是用《九幽葬仙录》中的尸傀之术炼制的,那他是从哪里得到的功法?
是从太虚派覆灭时趁乱盗取的?
还是——
他本身就是太虚派的人?
沈无渊想到这个可能性,脊背微微发凉。
太虚派覆灭那一夜,死去的弟子数以千计,但也有不少人逃了出来。有些人像柳白一样投奔了其他势力,有些人像他一样独自修炼,还有一些人下落不明。
如果那个魔道修士,是某个逃出来的太虚派弟子,他为什么要猎杀同门?
叶孤城说,那个人在找“什么东西”或“什么人”。
被煞气污染的人。
太虚派幸存者体内残留的煞气侵蚀痕迹。
那个魔道修士在筛选。他在从太虚派幸存者中,寻找某一个特定的人。
谁?
沈无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是封印的守护者之一,他体内必然残留着最浓郁的封印煞气。魔神脱困后,太上长老重伤逃遁,抢走了玉佩。那个魔道修士在猎杀太虚派幸存者,寻找被煞气“污染”过的人——如果他找的不是普通幸存者,而是太上长老呢?
如果周明阳之所以被盯上,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在追查太上长老的下落,所以被那个魔道修士认为他知道太上长老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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