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定不负你(2 / 2)

慧寂举起剑,正要刺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小心!”

红药从屋顶跃下,扑到慧寂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箭是从客栈二楼的窗户里射出来的,漆黑的箭杆,白羽箭簇,是北朝军中用的劲弩。箭矢穿透了红药的左胸,从背后穿出,露出的箭尖上全是血。

慧寂猛地转过身,接住倒下的红药。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是惊慌,是恐惧,是他在战场上、在死人堆里都不曾有过的东西。

“红药!”

红药靠在他怀里,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箭,又抬头看着慧寂,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慧寂看到了。那不是苦笑,不是释然,是“我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笑。

“和尚……”她的声音像一缕风,轻得随时会断,“你的剑……我拿回来了。”

慧寂的眼泪砸在她脸上。

“你别说话。我给你止血。”

他撕下自己的僧衣,想堵住她的伤口,但血太多了,纱布一放上去就被浸透,变成红色。箭伤在左胸,刺穿了肺。他知道,救不回来了。

红药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她的手上全是血,在他脸上留下五道红痕。

“你上次说……我可以留在这里……还算数吗?”

“算数!算数!”慧寂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就好。”红药的手指从他脸上滑落,垂在身侧。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

“今晚的月亮……真好看……”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越来越小,“帮我……告诉谢姑娘……她的笛子……我找到了……放在……王府门口……”

“你自己去告诉她!”慧寂把她的身体搂进怀里,脸埋进她散落的头发里。

红药没有再说话。

她的呼吸停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还留着那一丝淡淡的笑,像是在说:和尚,你别哭。我不后悔。

慧寂抱着红药,跪在月光下,无声地哭了很久。

二楼射出冷箭的北朝士兵已经被吓跑了,客栈老板也跑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慧寂站起来,把红药的尸体平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僧袍盖在她身上。然后他捡起那把软剑,走进客栈,踹开二楼每一间房门。

他没有找到那个放冷箭的士兵。但他在客栈账房先生的箱子里找到了半坛好酒。他把酒倒在客栈的木板墙上,点了一把火。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背着红药的尸体走出了小镇。

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傍晚,慧寂回到了永安王府。

他没有带崔浩的人头——那颗人头被他丢进了大火里,和客栈一起烧成了灰。他不想把这种人的东西带到王爷和姑娘面前。

他只带了红药。

他把她放在红梅树下,放在萧永安和谢婉的坟旁边。然后他开始挖第三个坑。一铲一铲,慢慢地,像是在盖一床被子。他挖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坑挖好了。

他把红药放进去,把她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把她的头发梳理整齐。她右手还握着那把短刀,他没有拿走,让她握着。

“你生前一直在杀人。”慧寂蹲在坑边,声音沙哑,“这一世,你握着刀走。下一世,就不用再握了。”

他开始填土。

土一铲一铲地落下,盖住她红色的衣裳、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

最后一铲土落下的时候,慧寂跪在坟前,双手合十,念了一整天的《往生咒》。

他没有在坟前立碑。和萧永安、谢婉一样——无字碑。

因为他们不需要名字。

之后,慧寂在王府住了三天,在红梅树下坐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他站起来,把红药的那把软剑插在红梅树下,剑柄朝上,像一座小小的塔。

然后他走出王府的大门,没有回头。

他回了白马寺。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出过寺门。

寺里多了一间禅房,房里的案上供着一把软剑。没有人知道那把剑是谁的,也没有人敢问。

慧寂每日诵经、打坐、扫院。他的脸上再没有露出过笑容。

只有偶尔,在月圆之夜,他会一个人走到后山的红梅树下,吹一支短短的竹笛。笛声清亮悠远,像一条河在月光下流淌。

没有人知道他在吹给谁听。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

陈奉老了。

他走不动了,就坐在前厅的台阶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后来他连坐都坐不起来了,就躺在台阶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

阿福从乡下来看他,哭着说要接他走。

他摇头,说:“我不走。王爷还没回来。”

阿福走了。第二天,陈奉死了。

死的时候,脸朝着大门的方向,嘴角带着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王府彻底空了。

院子里的草越长越高,回廊上的漆一块一块地剥落,花圃里的花早就死光了,只剩下那棵红梅树,年复一年地开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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