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妈就交给你了(2 / 2)
沈秀兰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那个弧度的方向是对的。
他老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出一只手,放在沈秀兰的手背上。沈秀兰没有抽开。两个人老年人的手叠在一起,青筋和皱纹互相摩挲着,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商量。
过了好一会儿,沈秀兰开口了:“那个……胰岛素,打起来疼不疼?”
林知衡拿出手机,点开一张胰岛素笔的图片,把屏幕转向她:“现在不用老式针管了,都是笔式注射器,针头只有四毫米,细得跟头发丝一样。打肚子上脂肪最厚的部位,比抽血扎针轻多了。你自己打,按一下就好。你要是不会打,护士会教你,方敏也可以学,学会了她帮你。”
沈秀兰看了看图片,又看了看方敏。方敏站在床尾,眼圈还是泛红的,但嘴角在用力往上拉,用力到有点抖,“妈,我会学。我陪你打。”
沈秀兰没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林知衡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找到值班护士,低声跟护士说了几句话。护士点了一下头,转身去了内分泌科办公室。五分钟后,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走进病房,是今天值班的内分泌科主治医生。林知衡用德语和她快速沟通了几句,交换了患者目前的用药清单、血检结果、以及他刚才和患者家属沟通的内容。
然后他走回床边,对沈秀兰和他的老伴说:“医生现在来跟你们重新讲一下胰岛素的方案。你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她。这个主治医生姓韦伯,她在内分泌科做了十五年,你们可以信任她。”
说完他对韦伯医生点了点头,把病房的空间留给了她和这一家人。
他退出病房,靠在走廊墙上,摘下眼镜,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了,远处有护士站的电话在响,电梯叮咚一声开了又关上。
方敏跟出来,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着自己,低着头开口了。
“林药师,刚才你跟她说的时候——她眼睛里那个东西,我很久没见过了。从她开始跟陆启明听课之后,我说什么都像在害她。我做什么都是不孝。她明明是最怕死的人,却跟着一个陌生人把自己弄进了急诊室。”她抬头看着林知衡,“那个姓陆的,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人变成这样。”
林知衡把眼镜重新戴上,靠在墙上,沉默了大概有十秒。
“不是他有本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病房里哑了一点,“是你妈怕。怕疼,怕打针,怕副作用,怕医生说她胖、说她没管住嘴。怕现代医学对她身体的检视。她不是被陆启明说服的,是被自己的恐惧推过去的。陆启明只是伸手接住了。”
方敏低下头,眼眶里的液体终于滑下来了一滴。
她说:“我妈就交给你了。”
林知衡直起身子:“不。是她自己的胰岛,还有韦伯医生、你和你们全家。我只是翻译。”
他和方敏道别,穿上外套往电梯走。路过护士站时,顺手把一张名片放在台面上,用德语对当班护士说:“这位患者的药物咨询记录我回到药房之后会发给内分泌科。我是临床药师,如果药物重整期间出现药物相互作用相关的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
护士看了一眼名片,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大门时林知衡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值完夜班,今天早上还没吃早饭。胃在腹腔深处轻轻拧了一下,提醒他上次进食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多。他站在内科楼外面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杜塞尔多夫的天。今天没有雨,云层后边浅浅亮着一块白色的太阳位置,像是一盏调暗了的灯。
他掏出手机,打给克莱因医生,响了四声,对方接了。
“早上好,哪位?”
“林。方敏的母亲我刚才去了大学医院,她同意启动胰岛素方案,内分泌科韦伯医生接手。我需要你作为家庭医生跟进她的出院医嘱——转回口服降糖方案的标准、体重管理目标和复查周期。还有,你手里有没有附近购买了启明自然医学产品的其他糖尿病患者的病历?”
克莱因医生沉默了片刻。“林先生,我想你也许应该来一次我的诊所。我们当面谈。”他没有等林知衡回答,“今天下午,你方便的时间。”
“三点。”
“好。三点见。您路上不要开太快,您的语气我听得出来——您已经连续工作了太多个小时。”
林知衡挂掉电话,把外套拉链拉上。他沿着大学医院外面的梧桐树大道往回走,街边面包房的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椒盐卷饼,烤得金黄饱满。他停下脚步,站在橱窗前面看了两秒,没有买。
他继续走。走了一段之后拿出手机给许曼发了条消息:“方敏母亲那边危机暂时解除。下午三点我去克莱因诊所,跟你碰一下方敏母亲的后继用药方案。”
许曼秒回:“所以我周末加班是吧。”
林知衡打字,又在没发出去之前删掉,重新打:“算你帮我一次。”
许曼:“你居然会说‘帮’这个字,截图了。”
林知衡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回。路边的栗子树被几辆垃圾车挡着,清洁工人正在冲人行道上的落叶,水枪把树叶冲到下水道口旁边,堆成一座小山的模样。他就这样一路走回了药房。
药房今天不营业,铁卷帘门关着,只有旁边一扇小门能进。他开了门,走进去,打开日光灯。柜台干干净净的,周五晚上叶岚交班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好了。打印机在墙角亮着绿色的待机灯。电话答录机上的红灯在闪。
他按了一下播放键。是陈国栋的留言,背景音是一堆锅铲碰撞的哐当声:“林药师,我周二的验血结果出来了啊。转氨酶从一百二降到九十了!医生说我停掉那个排毒产品之后指标开始往回走了。谢谢你啊,改天请你吃饭。我不是客套啊,我认真的,我们家新换了个川菜师傅,手艺不错的。”
林知衡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大概一毫米,但确认是向上。
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打开电脑。方敏母亲的血糖、周阿姨的血氧、陈国栋的转氨酶,这几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条线。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把金老师的处方单、周洋提供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以及昨晚整理的几段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全部归置进去。
就在他准备关闭微信的时候,添加好友的请求弹了出来。
头像是粉红色的樱花,昵称叫“菲菲”,备注:陆启明老师的合作商,想和林药师谈谈合作推广的事情,我们有一款新品排毒酵素特别适合您的药房客户群体。
他盯着备注看。合作商。新品排毒酵素。适合药房客户群体。这些词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每一个拿出来都合法合规、斯文礼貌。但是连在一起,在这个周六上午,在他刚从一个酮症酸中毒老太太的病房回来的这个节点上,他只觉得太阳穴那里有一根血管在跳。
他点了通过。没有回复那条好友验证的打招呼。紧接着打了一行字:“你们的产品成分表、生产批号、德国境内经销商名称以及厂家联系方式请发我。药房引入任何产品之前我要先做成分安全性审核。”
然后他靠到椅背上,盯着屏幕看那个樱花头像正在输入,停下来,又开始输入。
他知道自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周洋带着金老师的方子来,周阿姨和沈秀兰用她们的身体替他打开了缺口。现在缺口对面的东西开始主动找上门了。上午的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纤细的白色光线,把药房切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