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问题不是立场不对(1 / 2)
周日下午,杜塞尔多夫终于放晴了。
莱茵河畔的草坪上冒出来一堆晒太阳的人,啤酒、自行车、婴儿车,整个城市像从持续了一周的秋雨里捞出来一样,重新活了过来。卡尔施塔特街区的中餐馆把露天座位擦得锃亮,亚超门口摆出了新鲜的石榴和柿子,连火锅店门口常年不灭的那盏霓虹灯,在阳光下都显得没那么廉价了。
林知衡坐在药房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半小时前,陈国栋亲自送来的。不是邮寄,是亲自来的。五十二岁的中餐馆老板穿了一件干净的polo衫,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推过去,动作里有一种笨拙的郑重。
“林药师,请帖。下周六,餐馆二十周年。我想请你来。”
林知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毛笔字。写得不算好,但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没偷懒。
“你们家新换的川菜师傅掌勺?”
“对。”
“那我考虑一下。”
陈国栋知道,在林知衡的词典里,“考虑一下”翻成正常人语言大概约等于“行”。他没追问,只是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转氨酶也降到正常了,我就敢吃了。不然你说我请客让你吃出一嘴肝损伤来,我这名声就毁了。”
他走的时候嘴角是向上的。那个上扬的弧度不大,但挂在那里一直没掉。
陈国栋刚出门,许曼的短信到了。
“周三晚上六点,莱茵河对岸那家bistro,周医生有时间。他说你上次发邮件问的方子配伍问题,当面聊。”
林知衡把手机放下,开始处理周末攒下的电子邮件。一封来自克莱因医生的邮件,标题写着“糖尿病药物相互作用年度审核”;另一封是方敏发来的,感谢他在病房里跟她母亲谈话,顺便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我在一个华人养生群里看到有人在扒你的底。”
附件里是一串微信聊天记录截图。群名叫“自然疗愈·杜塞华人健康交流群”,群成员三百多人。一个叫“养生达人菲菲”的id发了三条消息:
“有人认识林知衡这个药师吗?他在论坛发帖子说自然疗法都是骗人的,还跑到医院病房里逼老太太打胰岛素。我就想问问,一个药房的人,凭什么替医生做决定?”
没有附链接,没有截屏证明,但情绪到位了。评论跟了三十多条,从“西医走狗”到“药房不就是卖药的”,到什么“他外公是老中医他还反中医,这种人就是数典忘祖”,都来了。
她把截图一张一张点开看完。看完之后她回复了方敏:“你帮我截一下她们骂我那部分,尤其那句‘他外公是老中医他还反中医’。”把这句话和那个叫菲菲的用户的一并截了图,归类进她桌面上一个叫“haters”的文件夹。然后她继续处理邮件,没有再翻开那个文件夹。
克莱因医生在邮件里提到一件事:附近有三个糖尿病患者的糖化血红蛋白在过去半年内出现异常波动,三个人的病历里都出现了“衡本降糖精华”的记录。他在邮件结尾写了一句话:“林先生,我的临床经验告诉我,单一的草药不太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多位患者身上产生如此相似的影响模式。我建议您注意一下采购渠道和产品批次。如有异常,我随时配合。”
林知衡把邮件标记为星标,然后给克莱因医生回了四个字:“收到。继续。”
傍晚的阳光从药房玻璃门外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长条金色的光带。从门口看过去,对面的亚超老板正在往收银台后面挂中国结。从六点差一刻开始,林知衡已经在等那个叫“菲菲”的合作商给他发产品成分表了。等了半个多小时,对面只回了一句:“哎呀林药师,我们产品都是纯天然的,没有副作用,您放心推广就好啦,成分什么的都是商业机密,不能随便发的哦。”
他把手机倒扣在柜台上。几秒钟后又翻开,打了一行字:“那我就按德国食品补充剂监管条例第3条第2款,走正式渠道申请成分安全性审核。”
对面正在输入,输入了好一阵子,最后只回了一个“好的呢”,附赠一张小猫招手的表情包。
周日下午就在这种琐碎的交手中慢慢过去了。
周三晚上的会面比林知衡预期中更早到了。莱茵河对岸的bistro不大,藏在奥伯卡瑟尔区一排老房子中间,门脸窄得只能并排进两个人,灯光昏暗,墙上挂着几张黑白老照片。周砚到得比林知衡早,坐在靠窗角落里,面前一杯红茶,茶色已经泡到第三道的程度。他四十二岁,身形偏瘦,穿一件深灰色中式立领衬衫,袖口微卷,露出小臂上几道早年学推拿时留下的茧。整个人坐在那里的姿态极其安静,像一棵扎根很久的树,不晃不动,不急着证明什么。
许曼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卡布奇诺,正在翻手机上的日历。看见林知衡进门,她举起一只手晃了晃。
林知衡坐下,水都没要,直接从包里抽出一张处方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是金老师开的原方,周洋交给他的那一张。上面几味药他已经研究过好几遍:麻黄、杏仁、桂枝、甘草、细辛、五味子。配伍逻辑本身没有大问题,但细辛的剂量远超标准——不是偷工减料那种超标,是直接往中毒剂量靠近的超标。
“周医生,这是上次周洋母亲肺炎误治的方子。成分我认得,配伍逻辑我也能理解。但你帮我确认一件事——细辛这个剂量,在中医临床上有没有合理的解释?”
周砚把方子拿起来,右手食指沿着每一行圆珠笔字慢慢往下移,从麻黄移到甘草,移过剂量标注时停住,最后落在细辛那一味上。他看了十七秒。然后他把方子搁回桌上,用一种把沉重物件稳稳放平的动作,而不是扔。
“没有。”他的声线不重,吐字偏慢,但咬字极准,“细辛入肺肾经,辛温走窜力强。经典里讲‘细辛不过钱’,换算成现在剂量大概三克左右。这个方子上标到了十二克。”
他看向林知衡,补充道:“退一步讲,现在有些人会根据病情在医师严密监控下适当超过常规剂量,但前提是患者必须面诊、必须逐剂观察、必须有急救预案。周阿姨六十三岁,初诊,没做过心电图,没见过人,就凭一个舌苔开十二克细辛——伤的不是寒,是心肺。”
许曼放下咖啡杯,看看林知衡又看看周砚。她认识林知衡这些年,第一次发现他在听人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想要插嘴或反驳的姿势。他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正在认真听一个经验方中医师讲药理。
“周医生,我有个问题可能不那么礼貌。”林知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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