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余 烬（1 / 2）

太湖的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将苏衍手中的灰烬吹散在夜色中。顾昭昭的马车已经走远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渡口尽头。叶知秋和沈清辞也走了，悬壶巷的方向只剩下黑暗。

苏衍一个人蹲在太湖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干又吹湿。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查了半年的案子，死了那么多的人，流了那么多的血，最后他把真相烧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可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在每一个节点都做出了选择，这些选择把他推到了现在这个地方——太湖边，深夜，一个人。

“苏衍。”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苏衍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那把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在端王府听过无数次，在密室里听过，在土地庙里听过。端王萧承远。

“你不是被顾昭昭带走了吗？”

端王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太湖。“半路上跑了。顾昭昭的人拦不住我。”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拔开瓶塞，递给苏衍。“喝一口？”

苏衍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咳嗽了两声。端王从他手里拿回酒壶也喝了一口，看着太湖的湖面。

“你真的把真相烧了？”端王问。

苏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完好无损，没有被烧过的痕迹。端王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是“先帝二十三年，靖安侯萧远山与苏远山于洛城密会，议定创立忘川阁”。他的瞳孔猛缩，抬起头看着苏衍。“你烧的是假的？”

苏衍点了点头。“顾昭昭给我的那本是假的，我让叶知秋提前换掉了。真本在这里。”端王攥紧了册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衍看着太湖的湖面。“因为我不信任任何人。不信任顾昭昭，不信任叶知秋，不信任沈清辞，不信任你。我只信任我自己。”

端王沉默了。他看着手中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翻越快，越翻脸色越白，翻到最后一页时手开始发抖。

“这本册子上的每一条记录都够你死一百次。”苏衍的声音很平静。“你参倒靖安侯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你自己。他手里有你的把柄，你要灭口。你杀了靖安侯全家三百余口，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端王攥紧了册子，指节泛白。“你派人刺杀七皇子，不是因为他害了你弟弟，是因为他要揭发你。你买通了他身边的侍卫，在他茶里下了忘川。”

端王猛地抬起头看着苏衍。“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衍从怀里掏出另外一样东西——一把钥匙，生铁铸的，锈迹斑斑。端王看着那把钥匙，脸色彻底变了。“这是——”

“密室的控制室。”苏衍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告诉我密室的门打不开，是假的。控制室一直存在，你进去过，也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九弟被困在密室里不是意外，是你故意的。”

端王的手猛地掐住了苏衍的喉咙，力气大得出奇，将苏衍按在地上，苏衍的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你怎么知道的？”端王的声音嘶哑。

苏衍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因为你弟弟还活着。他没有变成药奴，他一直是清醒的。他在密室里待了六年，每天都在等你救他，你一直没有去。上个月他偷偷从送饭口递出来一张纸条。”

端王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苏衍的声音嘶哑，从喉咙里挤出来。“‘兄欲杀我，弟不怪兄。’”

端王的手松开了，瘫坐在地上，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涌出来，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

“我不是要杀他。”端王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是要救他。但他体内的同生蛊只有一种解药——七皇子的血。七皇子不肯给，我救不了他。”

苏衍坐起身，看着端王。“所以你杀七皇子，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取他的血。”

端王点头。“七皇子的血能解九弟体内的蛊。他不肯给，我只能自己取。杀了他，取他的血，救九弟。”

苏衍沉默了。这条逻辑链比他想象的要完整得多——七皇子死了，端王可以取他的血救弟弟；七皇子死了，忘川阁的秘密就永远不会被揭穿；七皇子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移到苏衍身上。一箭三雕，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好了，唯一没算到的是苏衍查到了控制室的存在。

“你杀了七皇子，取了他的血，救了你弟弟，然后呢？”苏衍看着端王的眼睛。“然后你弟弟会原谅你吗？他能接受自己的哥哥为了救他杀了一个人吗？”

端王沉默了。

苏衍站起身，从端王手里拿回那本册子，收入怀中。“王爷，你的秘密我会保守。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放了九皇子。”

端王看着苏衍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好。”

苏衍伸出手。端王看着那只手，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