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萧鼎臣的葬礼(1 / 2)
战斗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斜阳照在战场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和尘土的气息,呛得人喘不过气来。乌鸦从远处飞来,在天空盘旋,发出粗哑的叫声,等着天黑了好下来吃腐肉。
建安营的士兵在收殓战友的遗体。
一具一具,从尸堆里抬出来,抬到路边,洗干净脸上的血,用白布裹好。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一排,两排,三排——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蹲在战友的尸体旁边,不说话,不哭,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有人跪在地上,抱着战友的遗物——一把刀,一双鞋,一封信——哭得撕心裂肺。有人默默地挖坑,一锹一锹,土很硬,挖得很慢,但没有人停下来。
哭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顾攸宁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他亲自把萧鼎臣的遗体抬上担架。弯下腰,一只手托住萧鼎臣的后背,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萧鼎臣的身体很沉,但他抱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三步,停一下,走三步,停一下。
白布盖在萧鼎臣身上,只露出一张脸。脸洗干净了,胡子刮了,看起来很安详。像一个累极了的人,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但他左臂还吊着,胸口的绷带还在,后背的箭伤虽然处理过了,但永远会留下伤疤。
顾攸宁的眼眶红着,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他抱着萧鼎臣走过战场的时候,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排排石像。
有人跪下了。
然后更多的人跪下了。
从战场这头跪到那头,黑压压的一片。
顾攸宁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很慢,很稳。
萧鼎臣。
那个在流人地给了他第一碗粥的男人。那个在北线山口带着八千兄弟扛了两万北戎骑兵的男人。那个在战场上替他挡了三支箭的男人。
现在躺在他怀里,不说话了。
消息传回营中,全军戴孝。
士兵们把白布条系在头上,系在手臂上,系在刀柄上。营帐门口挂起了白幡,风吹过来,白幡飘动,像无数只白色的手在招魂。
没有人说话。从将军到士兵,从老兵到新兵,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营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风都不敢大声吹。
没有人吃饭。伙房做了饭,饭菜摆在桌上,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没有人动筷子。赵大娘站在伙房门口,看着那些没人动的饭菜,眼泪止不住地流。
“萧将军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她的声音沙哑,“每次从校场回来,都要来我这儿蹭一碗。我说‘将军,您少吃点,血脂高’,他说‘没事,多练两趟刀就消化了’。”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擦着眼睛。
“这孩子,怎么就……”
入殓在营帐中进行。
萧鼎臣的遗体被清洗干净,换上一身崭新的军服。黑色的,是他最喜欢的颜色。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是荀清如带着妇女们连夜赶制的。
军服穿在他身上,很合身。他的身量魁梧,膀大腰圆,穿上军服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但他现在躺下了,躺在冰冷的木板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李医官站在旁边,看着萧鼎臣的脸,老泪纵横。
他的手还在抖,是拔箭的时候留下的。那三支箭,他亲手拔出来的。每一支都带出一块碎肉,每一支都喷出一股血。他当了大半辈子的郎中,见过无数伤口,治过无数伤兵,从来没有手抖过。但今天,他手抖了。
“萧将军。”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尽力了……但我救不了你……”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将军,您走好。”
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但他没有停。
入殓完毕,灵柩停在营帐中。棺材是刘大柱带着木匠们连夜赶做的,用的是从建安城运来的老榆木,厚实,结实,敲上去咚咚响。棺材没有上漆,原木色,闻起来有股木头的清香。
萧鼎臣躺在里面,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握着他那把陌刀。陌刀擦得锃亮,刀柄上的血痕还在,暗红色的,一片一片的。
葬礼在第二天清晨举行。
全军列阵,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每个人头上都系着白布条,手臂上系着白布条,刀柄上系着白布条。白花花的一片,像下了雪。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风从西边来,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顾攸宁站在高台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战袍,没有穿甲,没有佩剑。头发用银簪束起,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红。眼眶里还有血丝,是昨天哭的,一夜没睡,红得厉害。
手里捧着一卷黄绸,是追封诏书。诏书是沈慕白起草的,洋洋洒洒上千字,从萧鼎臣在雁门关跟着顾怀瑾打仗,写到北线山口血战,再写到潼关替他挡箭。
他展开诏书,念道:
“萧鼎臣,忠勇无双。”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声音。
“自雁门关起,追随顾氏父子两代,征战二十载。北拒北戎,南平诸贼,身经百战,未尝一败。”
顾攸宁的声音在颤抖。
“建安三十三年,潼关之战,为救主帅,以身挡箭,壮烈殉国。”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追封忠勇王。子萧破军,袭爵。”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诏书合上。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十万士兵同时开口。
“忠勇王!”
声音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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