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第363章(2 / 2)
“这位老哥,”
朱由检放缓声音,“大伙儿聚在这儿,是求什么事?”
汉子抬起眼,目光里混着戒备与疲惫。”地。”
他只吐出一个字,喉音沉厚。
见对方不愿多说,随行的曹正淳从袖中摸出两块糖饼,弯腰递给两个孩子。
孩子怯生生接过去,立刻塞进嘴里。
汉子见状,神色稍缓,朝曹正淳抱了抱拳。
“孩子怕是饿了。”
朱由检指向街对面的饭铺,“我请你们吃顿热饭,您边吃边给我讲讲地的事,成不成?”
汉子还在迟疑,朱由检已经轻轻抱起那个小的男孩,转身朝饭铺走去。
女人慌张地看向丈夫,汉子一咬牙,拉着大儿子跟了上去。
铺子里弥漫着蒸腾的雾气,跑堂的端上几碗粗面,一碟咸菜。
朱由检让那母子三人先动筷子,自己才在汉子对面坐下。
“应天府人多地少,朝廷不是给了新去处么?”
他拿起茶壶,往汉子的粗碗里斟水,“辽东、奴儿干,过去就分田,还免赋税,怎么不愿去?”
汉子攥着筷子,指节有些发白。”大人,我们祖辈都在江南水乡活命,那北边……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
他咽了口唾沫,“庄稼人靠天吃饭,换个天地,谁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辽东也就冬三月冷些,其余时节和这儿差不了太多。”
朱由检放下茶壶,声音压低,“留在应天,地就够种么?”
汉子不吭声,低头扒拉了两口面。
女人悄悄扯了扯他衣角,他这才闷闷道:“不够种也得熬……至少熟山熟水,饿不死。”
窗外传来人群隐约的喧嚷。
朱由检望向街面,那些攒动的人头像一片灰蒙蒙的潮水。
他收回视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若是朝廷再加些安家粮,每户多给两头牲口,你们肯动身么?”
汉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瞬光亮,又迅速暗下去。”当真?”
“巡抚大人正为这事烦心。”
朱由检不答,反而问道,“你们屯里像你这样想的人,多不多?”
“多……”
汉子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可谁都不敢第一个走。
怕啊,怕去了那边,叫天天不应。”
跑堂又送上来一碟炒豆子。
朱由检推过去,看着两个孩子伸手抓。”总得有人先迈步。”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汉子说,“朝廷给的条件就这些了,再拖下去,怕是连这点都保不住。”
汉子盯着碗里剩下的面汤,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汉子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倚在门边的女人和两个半大孩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官爷说的那些,听着是天上掉馅饼。
一人五十亩,我家四口就是两百亩地。”
他摊开一双结满厚茧的手掌,“就靠这双手,没日没夜也伺候不过来。
再说那……那多出来的人,”
他瞥了眼屋内,声音压低了些,“眼下这三张嘴都难糊弄,哪有余粮再添一张?”
站在对面的年轻人怔了怔,像是被这话钉住了。
他侧过脸,与身旁那位面容清癯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许多事在朝堂上被反复掂量,却独独漏算了最底下这一层。
“留在此地,无田无地,又靠什么过活?”
清癯者向前半步,语调平缓,“去了关外,终究有土可刨,能挣个温饱。”
“温饱?”
汉子嘴角扯了扯,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这苏州府,南京城,大小作坊比田里的秧苗还密。
农闲时进去卖力气,工钱虽薄,也能换几升米。
更别说——”
他回头看了眼正在泥地上划拉字迹的两个小身影,“如今各处都有义学,娃儿再大些,就能进去识几个字。
若真去了那苦寒之地,这些想头,不就全断了?”
年轻人瞳孔微微一缩,仿佛有层薄雾骤然散开。
他沉默良久,连巷口吹过的风都似乎凝滞了。
“这位大哥,”
他终于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试探,“若是朝廷不单给地,还拨些人手……帮你们耕种呢?就像大户人家使唤佃户那般。”
“佃户?”
汉子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瞬光亮,但那光很快便熄灭了。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拂过孩子枯黄的头发,没吭声。
“孩子的书,”
年轻人像是看透了他的顾虑,紧接着道,“照旧能读。
朝廷办学的规矩,走到哪儿都作数。”
“当真?!”
汉子霍然起身,脸上的皱纹因激动而挤作一团,“若真是这样……若真是这样!”
又絮絮问了几句家常,两位访客便转身离去,青石板上脚步声渐远。
回到那座森严的衙署内,年长者望着凭窗伫立的背影,轻声唤了句:“皇上,您心里……究竟如何计较?”
窗边的人没有回头。”朕在琢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窗棂,“该不该开这个先例——给愿去辽东的百姓配发劳力。”
他顿了顿,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影子说话,“前朝不是没有过教训。
人分了三六九等,迟早要出乱子。
倘若百年之后,这江山遍地异色,朕……怕是无颜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收紧,朱由检感到一股燥热从胸腔升腾至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