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第362章（2 / 2）

邓文明的视线像淬火的刀，在对方脸上刮了许久。

他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应了。

但您也得应我一件事。”

“这才像话。”

徐久爵的掌心重重拍在他后背，“说。”

“葡萄牙人的火器绝非儿戏。

登陆时务必当心——”

邓文明顿了顿，喉音发沉，“弹丸从来认不得贵人。”

“放心。”

徐久爵松开手，眼底掠过野火似的光，“我又不蠢，难道会往炮口上送？”

船队在逆风中挣扎数日，天竺海岸线的轮廓才从晨雾里浮现。

依照向导阿威罗的指引，舰队未作停泊，径直沿着大陆西缘向南航行。

咸腥的风扑在邓文明脸上。

他忽然抬手指向岸上蓊郁的密林：“徐帅，按您那套道理，这片土地也该归大明所有。

不上去瞧瞧？”

四周响起压抑的低笑。

刘兴祚等人别过脸，肩头微微发颤。

徐久爵却转过身，目光钉在苍青色的海岸线上。”若有机会……”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会向陛下请旨，在此处开府建牙。”

邓文明呼吸一滞。

刘兴祚攥紧了船舷，指节泛白——爵位，封土，海外疆域。

这些词像烧红的铁烙进他脑海。

舰队不再急于赶路。

既然目标逃不掉，他们便任由帆索松驰，像巡游的鲸群缓缓滑向葡萄牙人设在果阿的督府。

第四日黄昏，瞭望塔传来号角。

阿威罗的指尖刺破暮色。”诸位大人，”

他的官话带着古怪的卷舌音，“前方就是果阿。

葡萄牙印度总督的官署，就在那片岬角后面。”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钻进鼻腔时，阿威罗感到胸腔里某种东西正在燃烧。

他已经斩断了与故土的最后一丝牵连，当得知那片遥远东方帝国竟允许贵族拥有自己的封国时，某种近乎癫狂的渴望便日夜啃噬着他。

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用功勋换取踏入那个世界的门票。

徐久爵的指节在粗糙海图边缘敲了敲，目光未移：“你之前提供的所有情报，都经过反复确认了？驻军规模，防御布置，每一处细节。”

“我用性命担保。”

阿威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离开这里前往马六甲之前，我亲自参与过防务轮值。

每一座炮台的位置，我都刻在脑子里。”

徐久爵终于抬起眼，视线掠过身旁的刘兴祚与郑芝凤。”那么，接下来便是诸位施展的舞台了。

先解决掉港内的船队，再拔除岸上那些钉子。”

“大人，”

阿威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或许……容我多言一句？”

“讲。”

***

“那些岸防炮，”

阿威罗的指尖落在羊皮纸某处，留下一个汗湿的印子，“全是重炮，炮身比桅杆还粗。

从海上强攻，舰队会变成活靶子。”

他移动手指，指向海岸线南部一处弯曲的弧度，“从这里登陆。

让士兵踩上陆地，从背后捅穿果阿的防线。”

船舱里先是死寂，随后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响起。

徐久爵与另两人交换了眼神，那里面后知后觉地涌上庆幸。

带这个叛徒来，或许真是此行最划算的买卖。

邓文明的眉头却拧成了结。”按你早先所言，果阿之外的土地，仍属莫卧儿帝国。

我们在此登陆，他们的军队难道会袖手旁观？”

阿威罗愣住了，困惑在脸上弥漫开来。”可是……公爵阁下不是说过，这片海岸早已是大明的疆域了吗？”

一阵古怪的沉默笼罩了众人。

有人别过脸，有人盯着靴尖。

徐久爵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喉咙：“莫卧儿在果阿周边，究竟部署了多少力量？”

“他们的皇帝新丧，国内乱得像一锅沸粥。”

阿威罗语速加快，“没有人会留意这片海岸。

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某种蛊惑的意味，“我们是来将他们从葡萄牙人铁蹄下解救出来的。

他们是该箪食壶浆，还是刀兵相向？”

这话让舱内气氛一松。

是啊，他们是高举义旗的解放者，至少名义上是如此。

经过短暂而激烈的低声讨论，方案定了下来：主力在马埃那片滩涂登陆，像陆地上的蝎子般悄无声息向北潜行，同时派出轻快小船沿海岸北上，保持两道锋线的联络。

当四万余由倭人组成的步卒开始涉水上岸时，咸湿的沙粒灌满了他们的绑腿。

他们踩上的，是地图上尚属莫卧儿帝国的、柔软而沉默的土地。

***

几百里外的苏州，秋意滤掉了最后一丝暑气。

宫墙内的日子过于平整，朱由检某日推开窗，嗅到风中隐约的桂花香与市井烟火气混杂的味道，忽然觉得该出去走走了。

这座浸润在流水与丝竹声里的城池，还有许多面孔未曾看清。

他还未察觉，自己那位最看重的学生徐久爵，已将目光投向天竺海岸线边盘踞近百年的葡萄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