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庶子晨昏(2 / 2)
沈砚接过银子,银子在掌心沉甸甸的。他小心地把它塞进袖袋里,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三少爷留步。”周账房叫住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纸,“这是您上个月在府中账上赊的笔墨钱,一共三钱银子,夫人说了,往后这些花销从您月例里直接扣。”
沈砚脚步一顿。
他上个月确实赊了一刀纸和半块墨,但那是因为之前的月例被扣光了,又实在想练字。三钱银子,放在从前不过是他月例的零头,如今却要占去新月例的五分之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太小了,小到连争辩的资格都没有。
出了账房,沈砚在回廊拐角处停住脚步,背靠着廊柱,蹲了下来。
晨光正好,斜斜地照进回廊,落在他瘦小的肩头。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那个女人躺在破旧的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
“砚儿,你要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个牢笼……”
那时候他才五岁,不太懂什么叫“牢笼”。后来他懂了,这整座永宁侯府,就是他的牢笼。
沈砚站起来,攥紧袖中那锭已经缩水大半的银子,朝侯府东北角走去。那里有一座藏书阁,是永宁侯府历代积攒的藏书之所,虽然比不得那些书香门第的万卷藏书楼,但经史子集倒也齐全。
那是他在这个府里唯一喜欢去的地方。
藏书阁平日少有人来,看门的是个半聋的老苍头,不会多嘴多舌。沈砚费力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阁中光线昏暗,架上的书册蒙着薄灰。
他踮起脚尖,从最底层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三字经》,又翻了本带图画的大雍舆志,寻了个角落坐下,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记在心里,回头找机会问张婶——张婶虽然不识字,但府里识字的下人偶尔能碰上一两个。更多的时候,他是靠前后文连蒙带猜。
这一坐,便是一个上午。
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才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今日认了不少新字,还记住了江南有座苏州府,府里有条大运河,船来船往,热闹得很。
“三少爷。”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个十来岁的小厮,穿着粗布短褐,脸上带着几分机灵。这是厨房烧火的小六子,偶尔会给他捎些吃食。
“张婶让我给您带个饼,热的。”小六子小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沈砚手里,压低声音说,“三少爷,您赶紧吃,别让人看见。”
沈砚接过饼,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鼻子一酸,用力忍住了,从袖中摸出仅剩的两文钱递过去:“替我谢过张婶。”
小六子连连摆手不肯收,沈砚硬塞进他手里,小六子这才揣着钱,做贼似的跑了。
沈砚就着凉水吃完那张饼,又继续看书。饼是粗粮做的,硬邦邦的,但他吃得很香。
他知道,在这个侯府里,没有人会帮他。他能依靠的,只有这些书,只有自己。
傍晚时分,沈砚从藏书阁出来,经过前院时,正遇上沈澜带着几个仆从从外面回来。沈澜一身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身后跟着的仆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显然又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哟,三弟。”沈澜拦住他的去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瘦小的弟弟,“又在藏书阁泡了一天?啧啧,看这些破书有什么用?你一个庶子,毛还没长齐呢,还真想考科举不成?”
身后的仆从发出几声低笑。
沈砚垂着眼睛,小声道:“大哥说笑了,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沈澜嗤笑一声,伸手在沈砚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拍得他一个趔趄,“三弟,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才十岁,别整那些有的没的。老老实实待着,过两年母亲给你在庄子上安排个差事,饿不死你就行了。”
他弯下腰,凑近沈砚的脸,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读书?你也配?”
沈砚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但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
沈澜觉得无趣,直起身,带着仆从扬长而去。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映在沈砚瘦小的身影上。他站在原地,目送嫡兄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然后慢慢蹲下来,捡起方才被沈澜拍落在地的那本手抄书——那是他昨夜抄到三更的《千字文》残页,已经沾了灰,边角卷了起来。
他小心地吹掉灰尘,把纸页抚平,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朝西北角那处破院走去。
身后,侯府前院的灯火次第亮起,觥筹交错之声隐隐传来。那些热闹,从来与他无关。
而他心中的火,正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