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庶子晨昏(1 / 2)

大雍景和七年,暮春三月。

上京永宁侯府的后院西北角,有一处偏僻院落,青砖灰瓦已显斑驳,院中一棵老槐树歪斜着身子,树皮皴裂,枝叶稀疏。此处与侯府前院的朱门绣户、雕梁画栋判若两个世界。

天色未明,鸡鸣三遍。

沈砚睁开眼睛,透过破损的窗纸望见外头灰蒙蒙的天光。他起身穿衣——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了补丁,针脚细密,当然不可能是他自己缝的,他没有这个本事,是隔壁院子的粗使婆子张婶偷偷帮他补的。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窄榻,一套旧桌椅,墙角一只掉了漆的木箱,箱中几本手抄书卷是他仅有的珍宝。桌上油灯已燃尽,灯芯烧成焦黑的一团。昨夜他又读到很晚,虽然好些字还不认识,得靠猜,但他乐此不疲。

他今年只有十岁,身量尚未长开,瘦得像一根豆芽菜。面容却生得极为清秀,眉目间已能看出日后俊逸的轮廓,只是一双眼睛比同龄的孩子沉静太多,不笑的时候,有种让人说不清的老成。

沈砚简单洗漱过后,并未急着出门,而是踮起脚尖把木箱上的书卷理了理,又摸了摸箱底藏着的那半截旧毛笔,这才推门出去。

院中清冷,春寒料峭,老槐树才刚抽出嫩芽。他缩了缩脖子,沿着侯府后宅的夹道往前院走。沿途经过几处院落,皆是雕花窗、朱漆门,廊下挂着鸟笼,庭院中花木扶疏,与他住的那处破院天壤之别。

“三少爷。”

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

沈砚驻足,回身望去,是侯府的花匠老郑头,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把花锄,脸上皱纹如刀刻。这老仆是侯府少数几个对他存有善意的人,他母亲在世时,老郑头曾受过母亲恩惠。

“郑伯。”沈砚乖乖喊了一声。

老郑头四下看了看,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三少爷,老婆子让我给您捎个话,昨儿个夫人那边发了话,说府中用度要节省,从本月起,各房月例银子减三成。”

沈砚眨了眨眼,他其实对月例银子减不减没有太清楚的概念——反正每月到他手里的银子本来就没多少,大多时候还没摸热就被嫡母身边的人以各种名目收走了。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于是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说了声“知道了”。

老郑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又低声道:“三少爷,您自己多留个心眼。昨儿个晚饭时,大少爷在夫人院里说了好些话,好像……跟您的月例有关。”

沈砚又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大哥沈澜不喜欢自己。大哥今年十三岁,是嫡母的心头肉,长得虎头虎脑,脾气却大得很,见了他不是推搡就是骂,上个月还把他好不容易抄完的半本《千字文》撕了,说是“庶子也配读书”。

穿过垂花门,到了前院正房。这里是永宁侯府的内院正堂,嫡母柳氏居住的“荣安堂”。廊下站着两个丫鬟,见沈砚过来,其中一个进去通传,另一个侧身挡住门口,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三少爷稍候,夫人还未起呢。”

沈砚在廊下站了一刻钟,晨风裹着寒意灌进领口,他冻得鼻尖发红,却没有缩手缩脚,站得直直的。这是他很小就学会的本事——在嫡母面前,绝对不能露出半点畏缩,否则只会招来更多的刁难。

终于,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来吧”。

沈砚跨过门槛,进到正厅。柳氏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三十七八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白皙,眉目间带着世家贵妇的矜贵与刻薄。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气定神闲。

嫡兄沈澜也在,歪坐在一旁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见沈砚进来,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他比沈砚大三岁,身量却高出一大截,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庶出的弟弟,眼神像在看一只碍眼的虫子。

“给母亲请安。”沈砚躬身行礼,小身板弯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柳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袖上扫过,淡淡道:“起来吧。”

沈砚站直身子,垂手而立。

“老三,”柳氏拨弄着佛珠,声音不疾不徐,“你今年也十岁了,府里供你吃穿用度这些年,你也该懂些事。侯府虽有些家底,但也经不起铺张。从本月起,你的月例减到一两五钱,另外,你院里那个粗使丫鬟调到前院来,你那边人手够了,用不着伺候。”

沈砚心头一沉。

月例减了,丫鬟撤了,表面上是节省用度,实则是切断他一切资源。那粗使丫鬟虽只是个跑腿打杂的,但好歹能帮他做些取水送饭的活计。没了她,他每日光是自己打水就要跑好几趟。

但他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只应了一声:“是,儿子明白。”

他其实不太明白什么叫“月例减到一两五钱”——他以前每月拿到手的也不过二两,而且大多时候根本落不到他手里。但他知道,这时候多一个字都不能说。

柳氏似乎对他的顺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又道:“你也别怪母亲苛刻,你大哥今年要准备荫官的事,处处都要打点,府里银钱紧着些用。你二哥那边,你父亲还打算给他谋个差事,哪一样不要银子?”

沈澜这时插嘴道:“母亲说的是,三弟向来懂事的,定不会计较这些。”他笑眯眯地看着沈砚,话里话外都是“你一个庶子,有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的意思。

沈砚垂下眼睛:“大哥说得是。”

柳氏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沈砚退出荣安堂,穿过夹道,朝前院账房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细竹子。迎面遇上几个侯府仆人,有的视而不见,有的侧身让路但眼神轻蔑,也有那么一两个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旋即移开目光。

侯府上下百余口人,都知道这位三少爷是个不受待见的庶子。母亲是低阶侍妾,出身寒微,生下他后没几年就病死了。嫡母柳氏出身名门,手段凌厉,将这位庶子压得死死的,从小到大,沈砚在这个府里的日子比下人好不了多少。

账房先生姓周,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沈砚来领月例,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一小锭银子:“三少爷,这个月的,称好了,一两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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