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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北境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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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将军!”李沐快步上前。

李敢艰难抬头,看见他,勉强扯出一个笑,脸色惨白:“王爷……”

李沐扶他坐下,小心解开染血的绷带。伤口深可见骨,一道长刀之伤从左肩斜劈至胸口,白骨森森,触目惊心。

“如何伤的?”李沐一边清理创口一边问。

“被一名北狄百夫长所砍。”李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末将砍了他两刀,他还了末将一刀。”

“那人如何了?”

“死了。”李敢淡淡道,“末将杀的。”

李沐不再多言,凝神缝合伤口,密密麻麻几十针,李敢始终咬牙强忍,一声未吭。

包扎完毕,李敢忽然开口,气息微弱却清晰:“王爷,靖王殿下让末将带一句话。”

李沐抬眼。

“他说……让您放心,他没事。”

李沐心口一松,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那一夜,李沐彻夜未眠。

伤兵源源不断被送回,他一刻不停地施救、包扎、止血。有人救回来了,抬进帐篷休养;有人救不回来,便用白布轻轻覆盖,静静抬到一旁。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默默清点了一遍。

三十七个。

三十七条鲜活的性命,永远留在了昨夜的风雪里。

李沐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那一具具盖着白布的躯体,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老军医端来一碗温水,递到他面前:“王爷,歇会儿吧,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李沐接过水碗,指尖冰凉,并未饮用,只轻声问:“这般场面,您见得多了?”

老军医点头,目光落在那些白布上,满是疲惫与悲凉:“多了,打了十年仗,什么样的惨状都见过。”

“习惯了吗?”

老军医缓缓摇头,声音沉重:“习惯不了,这辈子都习惯不了。每次都恨自己手不够快,药不够好,总觉得再快一点,再用心一点,就能多活一个……可每次,都有救不回来的。”

他拍了拍李沐的肩,轻叹一声:“王爷,您是心善之人。可在这北境战场上,心越善,越难受。”

老军医转身离去。

李沐独自坐在原地,将那碗凉水一饮而尽。

水入喉间冰凉,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次日正午,二哥回来了。

他领着残部,撤回了营地。

李沐飞奔而出,一眼便看见马上的靖王——浑身浴血,玄色铠甲早已被染红,连胯下的黑风战马也遍体血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战马的血。

“二哥!”李沐失声喊道。

二哥翻身下马,脚步沉稳,脸上虽沾着血污,眼神却依旧明亮锐利。他看着李沐,先一步开口,语气轻松:“别怕,不是我的血。”

李沐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

“北狄人退了?”

“暂时退了。”二哥点头,神色却并未放松,“只是暂退,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伤亡如何?”

二哥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得令人窒息:“三千。”

李沐浑身一震。

三千人。

三千个活生生的人,三千条命,埋骨北境。

“北狄人死了五千。”二哥喉结滚动,语气艰涩,“咱们……赢了。”

他顿了顿,自嘲般低笑一声,满是苦涩:“可就算赢了,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赢。”

当晚,靖王独自在大帐中坐了许久。

李沐陪在一旁,一言不发。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二哥身影格外孤寂。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老九,你知道吗?每次打完仗,我都不敢去伤兵营,不敢去看那些弟兄。”

李沐静静听着。

“我怕看见他们疼,看见他们哭,看见他们睁着眼没了气。”二哥低下头,大手紧紧攥起,骨节泛白,“他们都是跟着我的兵,我说冲,他们就冲;我说死战,他们就死战。我答应过带他们活着回来,可我没做到。”

“三千个人……”他声音发颤,“三千个爹娘的儿子,三千个妻子的夫君,三千个孩子的爹……他们再也回不了家了。”

李沐依旧无言,只能静静陪着他。

良久,二哥猛地站起身,抹了一把脸,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我去看看他们。”

李沐默默跟在身后。

伤兵营里,灯火彻夜未熄。

二哥一步步走进去,在每个伤员面前都停下脚步,轻声询问。

“疼得厉害吗?”

“还行,殿下。”

“好好养,伤好了,咱接着守北境。”

“是!”

“想吃什么?吩咐伙房做。”

“想吃口肉……”

“好,明天就炖。”

他一路走,一路安抚,语气温和,没有半分主将的威严,只有兄长般的疼惜。

走到最里面的床位时,李沐的心骤然一紧。

床上躺着的,是石头。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却依旧睁着眼,望着帐篷顶。

二哥在床边蹲下,声音放轻:“孩子,叫什么名字?”

石头缓缓转过头,看见靖王,又看向李沐,忽然扯出一个干净的笑,苍白却明亮:“王爷,我叫石头。”

李沐蹲下身,看着他断去的腿,眼眶微热。

“王爷,我打上仗了。”石头笑着说,眼里闪着光,“我杀了两个北狄兵,一个用刀砍的,一个用箭射的。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他轻轻指了指自己断去的腿:“这条腿,换了两条命,值了。”

李沐喉间发堵,轻声问:“疼吗?”

“疼。”石头点头,眼泪终于滚落,却笑得满足,“可我值了……我能回家了,王爷,我能回家见俺娘了。”

李沐重重点头,声音微哑:“嗯,能回家了。”

从伤兵营出来,东方已泛起晨曦。

李沐立在营中,望着天边缓缓升起的朝阳。

红日喷薄,红彤彤的,像极了昨夜浸透雪地的血。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三千条性命,埋骨北境,再无归期。

也想起那些活下来的人——石头、赵大牛、李敢,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士兵。他们活着,却带着一生都抹不去的伤痛与残缺。

战争从没有真正的赢家。

有人凯旋,就有人埋骨;有人归家,就有人永别。

李沐在寒风中伫立了很久,直到朝阳照亮整片营地,才缓缓转身,走回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