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北境烽烟
北境烽火
周镇山下葬后的第三日,北狄铁骑,踏雪而来。
天尚未破晓,浓黑如墨的夜色里,一阵尖锐刺耳的号角骤然撕裂寂静,绝非平日操练的沉稳声调,急促、凄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了每个人的耳骨。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轰然炸开,整座军营瞬间被躁动与慌乱吞没。
李沐披衣掀帐而出,眼前已是一片混乱。士兵们跌跌撞撞地奔走,有人慌忙套着铠甲,有人疯抢兵器,有人拼命牵马,遍地火把熊熊燃烧,将营地照得白昼一般。火光摇曳,人影幢幢,恍若无数孤魂在夜色里穿梭。
二哥靖王已立在大帐门口,一身玄色铠甲冷冽如铁,火光下泛着幽沉的光,腰间长刀出鞘半寸,手中攥着军报,脸色铁青如冰。
李沐快步上前:“二哥,出了何事?”
二哥将军报递到他手中,指尖冰凉。
李沐展开一看,心猛地一沉。
北狄来了。十万大军,昨夜悄然越过边境,一路长驱南下,前锋距此已不足百里。
“何时探得的消息?”
“昨夜深夜,斥候拼死传回。”二哥声音沉得像压了铅块。
他旋身转向帐下诸将,声线冷厉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张横,领五千人守左翼山口,寸步不让!”
“是!”
“王烈,领五千人扼守右翼河道,断敌退路!”
“是!”
“李敢,领三千精锐为前锋,即刻北上,探清敌军虚实!”
“是!”
一道道军令掷地有声,诸将轰然领命,转身便奔赴战场。
方才还混乱不堪的军营,骤然化作一台运转有序的铁血巨械,轰鸣着启动。
李沐立在原地,望着眼前金戈铁马的景象,心口忽然涌上一股无力。
他会查案,会疗伤,会辨人心,却不会骑马,不会射箭,不会挥刀上阵。烽火燃起的这一刻,他竟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众人奔赴生死。
二哥走过来,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沉稳而安心:“老九,你留在营中,照看好伤兵营。”
李沐点头,声音微哑:“好。”
二哥翻身上马,胯下黑风战马焦躁地刨着前蹄,打着响鼻,似已嗅到战场的血腥,迫不及待要冲锋陷阵。
他低头看向李沐,目光温和:“等我回来。”
“二哥,小心。”李沐直直的看着他。
二哥忽然笑了,还是那副憨厚爽朗的模样,像从前无数次分别时一样,毫无生死离别之悲。
下一瞬,他勒紧缰绳,一夹马腹。黑风长嘶一声,如一道黑影冲入夜色,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李沐伫立帐前,望着那道背影彻底隐入黑暗,久久未动。
清晨,朝阳照常升起,可军营里的气息却彻底变了。
主力尽出,营中只剩老弱、伤兵与文职官吏,人人沉默不语,各司其职,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死死盯着北方。那里,是战火燃起的方向。
李沐转身走进伤兵营。
伤员们早已醒了,或躺或坐,个个支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神色焦灼。
见李沐进来,那个名叫石头的年轻士兵挣扎着就要撑起身,绷带缠着的腿一动便疼得龇牙:“王爷!外面……是不是打起来了?”
“还未正式接战,快了。”李沐按住他,让他躺稳。
石头眼中瞬间亮起光,那是少年人独有的、对战场的炽热向往:“王爷,草民能不能去?就算爬,草民也想爬去战场!”
李沐看着他尚未痊愈的伤腿,心头发涩:“你的腿还不能动。”
“草民不怕疼!”石头急得眼眶发红,“草民来北境三年,一次正经仗都没打过!去年押粮,错过了;前年刚入营,还在操练;再往前,草民还没来……王爷,不打一仗,草民算什么兵!”
十九岁。
李沐望着他年轻而倔强的脸,忽然想起那些太平年月里的少年。十九岁,尚在学堂读书,为课业烦恼,为欢喜心动,不必直面生死,不必以命相搏。
而眼前这个少年,十九岁,一心只想上阵杀敌,甚至不惜死在疆场。
“你会打上的。”李沐轻声道,“等腿好了,我让二哥给你安排。”
石头猛地抬头,眼里泛起泪光:“真的?那……那草民什么时候能好?”
“快了。”李沐轻声应下。
正午时分,第一批伤兵被抬了回来。
数十人,有的被担架抬着,有的相互搀扶,有的凭着一口气硬撑,鲜血一路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道道刺目的红。
李沐带人迎上前,最前方的士兵胳膊上插着一支羽箭,箭杆深嵌血肉,未曾拔出。他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沐将人扶进帐篷,立刻处理伤口。
箭矢极深,几乎穿透胳膊,箭头还是倒钩,一拔便带出大块血肉,鲜血瞬间喷溅在李沐衣袍上。士兵疼得浑身剧烈颤抖,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却始终未发出一声痛呼,只死死瞪着帐篷顶,似要将那布顶瞪穿。
“叫什么名字?”李沐一边止血一边问。
“赵……赵大牛。”
“哪里人?”
“河间府。”
“家中还有何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
李沐抬眼看向他:“想活着回去见他们吗?”
赵大牛用力点头,眼中迸出求生的光。
“那就别死。”
赵大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终于滚落:“王爷,草民不想死……可草民的兄弟没了。”
李沐手上的动作一顿:“谁?”
“柱子。”赵大牛声音哽咽,“和草民一个村,一起来当兵的。方才那一箭,本是射向草民的,他一把推开我,自己挨了箭……就死在草民眼前,草民救不了他……”
李沐没再说话,仔细将伤口包扎妥当,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养伤。”
赵大牛含泪点头。
下午,第二批伤兵接踵而至,人数比第一批多了三倍,整整一百余人。
帐篷早已不够用,只能在空地上临时搭起棚子,铺一层干草,将伤员挨个安置。哭喊声、呻吟声、怒骂声、绝望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营地,令人心头沉重。
李沐带着医卫们挨个施救,不敢有半分停歇。
一个极年轻的士兵躺在干草上,腹部被长刀劈开一道大口子,肠子外露,气息微弱,嘴里却含混不清地反复呢喃。
李沐蹲下身,凑近才听清,他在喊:“娘……娘……”
没有麻药,李沐只能徒手将肠子缓缓塞回腹腔,穿针引线缝合。剧痛之下,少年浑身抽搐,意识却始终清醒,一声声喊着娘,声音越来越弱。
缝至一半,那微弱的呼唤戛然而止。
李沐停下动作,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了。
少年睁着眼,瞳孔早已失去光彩,僵死在绝望的呼唤里。
李沐轻轻合上他的双眼,指尖微颤。
旁边的老军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这娃才十七,入营才三个月……”
李沐默然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他能救伤,却救不了命。
暮色四合,第三批伤兵被送回,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人群中,李沐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敢。
他被两名士兵搀扶着,一瘸一拐,左肩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血水还在不断往下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